“清除协议”的冰冷倒计时如同死亡的丧钟,在红色警示灯疯狂闪烁和刺耳警报的合奏中,敲击着地下实验室每个人的耳膜。“三十秒”——负责人按下红色按钮的同时,谢军已经如同一道影子般扑向控制台,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屏幕上几个关键进程的窗口。他不是要阻止整个自毁程序(那可能涉及底层固件,三十秒内几乎不可能),他的目标是保住核心数据流和找到切断或延缓破坏的方法。
“大鹰!控制人员!我去找数据接口!”谢军吼道,声音在警报声中依然清晰。他手指在控制台的键盘上翻飞,无视旁边屏幕不断弹出的“数据清除中…10%…20%…”的进度条,直接调出一个底层命令行界面,输入一串复杂的指令——这是他在之前研究密室数据记录仪和“渡鸦”设备时,通过逆向工程和多次测试,侥幸获取的、疑似用于紧急维护或诊断的后门指令片段之一。他不能肯定有效,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大鹰已经如同出膛的子弹,几个箭步冲到那名企图反抗的负责人面前,一记干净利落的手刀砍在其颈侧,对方应声软倒。同时,她手中的枪口如同磐石般指向其他惊慌失措的白袍工作人员,厉声命令:“双手抱头!原地跪下!反抗者严惩!”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镇住了场面。几个工作人员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另外两个似乎想趁乱往侧门跑,被大鹰精准射出的两发非致命电击弹击中,抽搐着倒地。冲进来的行动小组队员迅速跟进,将所有人控制,戴上手铐。
与此同时,谢军的指令似乎起了作用!主屏幕上那个飞速增长的“数据清除”进度条猛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旁边弹出一个新的、带有警告标识的对话框:“检测到维护模式访问请求…验证中…权限等级:临时(紧急)…部分清除进程已暂停,等待进一步指令。剩余可操作时间:约120秒。”
成功了!虽然是临时的、不完全的暂停,但赢得了宝贵的两分钟!数据清除进度停在了47%!
“快!找物理存储设备!服务器阵列!任何可能存储原始数据的地方!尝试直接物理连接复制!”谢军对着技术小组喊道。他知道,两分钟后,系统可能会强制执行完整的清除,或者那个“蜂后”远程介入。必须在这之前,抢出尽可能多的原始数据,特别是那些关于“群体服从阈值”、“样本”详细档案、实验协议,以及最关键的——与“Ψ-07”项目其他节点、“蜂后”、乃至“导师”网络的联系信息!
技术小组队员如同训练有素的工蜂,分头扑向那些服务器机柜和看起来像是核心存储设备的区域。他们携带了高速硬盘克隆设备和专用的取证接口,开始尝试直接连接。但很多服务器都设置了硬件锁和加密,短时间内难以突破。
谢军则紧紧盯着主屏幕上那些还在运行的窗口。虽然“数据清除”暂停了,但很多实时监控和数据流似乎也中断了。然而,在一个相对不起眼的角落,一个较小的监控窗口依然亮着,显示着似乎是某个内部日志或通讯记录界面。上面最后一条记录的时间戳就在几分钟前,内容只有一行字:
“外部入侵确认。B场核心暴露。执行‘留言’协议,启动最终净化。愿混乱孕育新知。—— K.M.”
K.M. ?吴铭?那个“中介”?还是代号?
就在谢军试图点开这条记录查看详情时,主屏幕中央,那个最大的、原本显示“群体服从阈值”进度条和动态拓扑图的屏幕,画面突然一变!刺眼的红色警告和进度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蓝色、略带噪波的背景,仿佛老式电视没有信号时的雪花屏,但中央渐渐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人影。
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无框眼镜、面容清癯、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男人。他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衬衫,坐在一张看起来舒适但并不奢华的扶手椅上,背景是模糊的、类似书房的书架轮廓。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甚至称得上儒雅的微笑,但镜片后的眼神,却平静幽深得如同两口古井,没有丝毫温度。
正是“中介”吴铭!或者说,是“心魔”网络在迦楞寺项目的更高级别负责人!
影像中的吴铭似乎能“看到”控制室的情况,他的目光准确地“投向”屏幕外的谢军和大鹰,微笑加深,竟还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向熟人致意。然后,他用清晰平稳、略带一点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开口了,声音通过控制室的扬声器传出,盖过了渐渐平息的警报余音:
“晚上好,谢军先生,还有……这位英勇的女警同志。请原谅我无法以真身相见,我想,此刻你们应该正忙着在我这个小‘工作室’里‘参观’吧。”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闲聊,但内容却让人毛骨悚然。
“首先,请接受我迟到的祝贺。你们的速度和效率,远超我的预期。从注意到‘阶梯’的异常,到锁定陈维,揭开‘乌有之乡’的旧影,再一路追到这偏远的迦楞寺,甚至找到了这个小小的‘蜂巢’……不得不说,谢军先生,你那套固执的、试图用理性刻度丈量一切的思维方式,虽然有时略显无趣,但在解谜这件事上,确实是一把好手。还有你,警官同志,你的直觉和行动力,弥补了你搭档有时过于谨慎的短板。很棒的组合。”
他居然对他们之前的调查轨迹了如指掌!甚至知道“乌有之乡”!
“这个小小的寺庙实验场,或者说,‘项目Ψ-07B’,是我们在‘群体行为引导’方向上,一次相对温和的尝试。”吴铭继续娓娓道来,仿佛在介绍一个普通的科研项目,“我们选择宗教这个古老的、充满符号和集体潜意识的领域作为‘培养基’,测试在不同层级的环境暗示、信息操控、以及实体奇观刺激下,一个中等规模的、具有特定诉求的群体,其情绪同步、认知趋同、以及最终行为服从的阈值和效率。‘哭泣的神像’只是初级刺激,用来筛选易感个体,建立初步的信任和期待框架。那些‘灵验’的把戏,则是我们精心设计的‘不定比强化’,用来维持参与度,并筛选出更具‘奉献’潜质的‘高价值样本’。至于石灰窑那些小测试,以及这个地下‘蜂巢’里的数据采集,都是为了更精确地绘制‘人性参数’,理解在‘信仰’和‘绝望’双重压力下,个体的道德边界、牺牲意愿会如何变化。”
他毫不避讳地承认了一切,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学术探讨般的自豪。
“你们看到的那个‘群体服从阈值达成度:67%’,很有意思,不是吗?”吴铭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这说明,在没有使用任何物理强制或明显威胁的情况下,仅仅通过环境塑造和信息引导,我们就能让超过三分之二的参与者,在思想和行为上,开始无意识地倾向于服从我们预设的‘神圣’叙事,甚至开始认真考虑‘奉献’的可能性。这是多么珍贵的数据!它验证了我们许多核心假设,为我们接下来的、更具挑战性的项目,提供了坚实的基础。”
更具挑战性的项目?谢军心中一凛。
“比如,”吴铭仿佛猜到了他的想法,身体微微前倾,凑近镜头,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诱惑语气,“我们正在准备的‘二期工程’的真正核心——让神像流下的,不再是‘慈悲的泪’,而是……‘血泪’。”
血泪?!谢军和大鹰瞳孔骤缩。
“想象一下,”吴铭的眼神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在数倍于现在的声、光、化环境压力下,在更加精密的信息污染和心理暗示铺垫后,在特定‘高服从样本’的集体无意识推动下,那尊沉默的神像,眼中缓缓流下暗红色的、黏稠的、如同真正血液般的液体……那将会在人群中激发出怎样的情绪海啸?极致的恐惧?还是被彻底神化的、愿意为之献出一切的狂热信仰?或者,是两者交织的、更加混沌而强大的集体能量?我们太期待看到这个数据了。那将是‘Ψ-07’项目在‘极端情境群体情绪引爆与行为转向’课题上,一个里程碑式的实验。”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为了收集数据,竟然计划制造如此恐怖和煽动性的“神迹”,这无疑会将本就脆弱的香客群体推向崩溃、疯狂甚至暴力的边缘!
“不过可惜,”吴铭摊了摊手,露出遗憾的表情,“由于你们的‘高效’工作,这个美妙的实验,在迦楞寺是看不到了。但没关系,科学需要灵活性。数据模型已经验证,技术模块已经成熟,我们可以把它应用到下一个更合适的‘舞台’。也许是一座更古老的教堂,一个新兴的膜拜团体,或者……某个正处于社会压力临界点的社区?谁知道呢。”
他轻描淡写地将一个可能引发严重社会事件的恐怖计划,形容为可以随意移植的“实验模块”。
“好了,闲谈到此为止。”吴铭的表情重新恢复那种温和的疏离,“我知道你们时间宝贵,特别是现在。作为对你们辛勤‘探索’的感谢,我留下这份‘留言’,并附赠一个小小……嗯,善意的提醒。”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越过屏幕,扫视了一下控制室周围,然后,用那种谈论天气般的平淡语气说道:
“谢军,你喜欢解谜,享受用理性拆穿把戏的过程。那么,这里还有一个现实的小谜题,供你思考。这个地下‘蜂巢’的备用电源系统,在设计时考虑了一些冗余,以应对紧急情况。根据我的估算,在断掉主供电路后,它储存的能源,大概还能维持这个地方的基础照明系统……嗯,十分钟左右。不会更长。”
照明十分钟?
“至于空气循环和温控系统……”吴铭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那个嘛,为了确保数据安全和实验场的‘纯净’,在触发最终清除协议时,就已经被远程……永久关闭了。毕竟,新鲜的空气,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变数’,你说对吗?”
他关闭了通气系统!在这个深入地下十多米、完全密闭的空间里!只留下十分钟照明,然后就是一片黑暗,和……逐渐耗尽的氧气!
“祝你们在这最后的十分钟里,‘探索’愉快。希望你们喜欢这个‘蜂巢’,也喜欢我留下的这份……临别赠礼。Ψ”
随着那个熟悉的、扭曲的“Ψ”符号在屏幕中央闪现、定格,吴铭的影像连同整个视频窗口,瞬间消失。主屏幕重新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周围几块尚未完全断电的辅助屏幕,散发着惨淡的微光。
控制室内一片死寂。只有服务器机柜散热风扇渐渐停转的呜咽声,和众人逐渐变得粗重起来的呼吸声。吴铭最后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头,让所有人瞬间意识到了处境的极度危险!
备用照明十分钟!通风系统被关闭!这是一个深埋地下的密闭空间!一旦照明熄灭,陷入黑暗,氧气耗尽,这里将成为所有人的钢铁坟墓!而且只有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