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铜镜前,临渊站到了掌灯。
黄绫落在地上,他没捡。内侍进来添了两回烛,都让他挥手退了出去。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他知道再照一万遍也不会有,可他就是站在那儿,像在等那道暗红再浮上来一次,好让他看清,它到底是从哪儿长出来的。
暗红没有再来。来的只有脑子里那句话。
那道线,细,短,贴在镜面深处。它出现的时候没有一点动静,消失的时候也没有。要不是第三声叮跟着落下来,他几乎要疑心是眼花。可他不敢往眼花上想——这三天他学乖了,凡能拿「看错」解释的事,如今都不能解释。
杀多了……变成他们。
那句话的下半截,他没敢在心里念完。
亥时过半,他传了谢知微。
老先生进来的时候,披了件夹氅,进门先咳了两声,压着嗓子咳的,咳完摆手示意不必行礼,自己走到案边坐下。烛光照着他的脸,倦是倦,眼睛还是清的。
「先生。」临渊先开了口,「今日都察院来了个人,跟朕说了一句话。」
「臣听说了。沈砚递牌的事,传得快。」
临渊点了一下头,把白日那段沉默放了一放,才往下说。「他说,陛下杀多了,往后跟裴傲他们,会是一个样子。」临渊把这句话原样搬出来,搬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听出了这里面的分量——白日在殿上,这句话砸在他身上;到了夜里,从他嘴里再说一遍,砸的就是别的东西了。
谢知微没有马上答话。
临渊也不急。他起身踱到窗边,背对着烛火,慢慢说下去。
「先生可还记得,城南田埂上,有个种地的老汉,姓李。」
「记得。秋收之后那一回。」
「他说,这位陛下,是真把俺们当人的。」临渊望着窗纸上自己那点影子,「先生,朕今日想了一下午,想的就是这句话。朕什么时候开始把人当人的?还是说,朕从来就没当过——朕只是把当人两个字,也说给自己听,好听一些。」
谢知微的眉动了一下。
「五郡这一案,从卫铮领兵出京,到昨日陈机伏法,一百零六天。」临渊的手扶在窗棂上,「头一个月,朕杀的是裴傲,是孟郑两家,是五位郡王。这些人该死,朕杀的时候心里痛快,一点儿不瞒先生。第二个月,杀的是叛军,泜水一战阵斩六千,朕批的降卒放归,心里也稳。到了第三个月——」
他停了停。
「到了第三个月,杀的是陈机。」
「头一个月的刀,砍的是簒国的。第二个月的刀,砍的是反贼。这两把刀砍下去,朕夜里躺下就睡。第三个月这一把,砍下去,朕在雪地里数自己的呼吸。先生,刀还是那把刀,握刀的手,不一样了。」
烛花爆了一声。
「陈机该死不该死,三法司议了,满朝议了,林文正同钱无庸在廷议上吵了一整天。都吵到那个份上了,朕还是在雪地里站了四十一息。」临渊转过身来,「先生,朕昨日夜里才知道,那四十一息,有东西替朕记着账。它记朕的犹豫。可它为什么只记犹豫?它怎么不记一记,朕这一百天,杀人是怎么从痛快,杀到站四十一息的?」
「陛下想问的,不是它。」谢知微说。
「对。」临渊承认得很干脆,「朕想问的是朕自己。朕这一百天,把人当人了,还是把人当筹码了?兵是筹码,粮是筹码,民心是筹码,连陈机的死,朕都算过——杀他,法不废;留他,能钓出后头的人。先生,这两笔账算到最后,朕发现自己分不清了。杀陈机那一笔,到底是法要他死,还是朕的棋盘要他死?」
殿里好一阵没有人说话。
谢知微坐在那儿,手里捧着内侍刚奉上来的热茶,没喝,就那么捧着。烛火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一根一根的。
「陛下,臣讲一件自己的事。」谢知微把茶碗搁在膝前,「前年,臣审京西仓亏空。库吏王四,挪了三百七十两,给他娘抓药。律是杖一百,流三千里。臣按律拟的。人押下去第七天,病死在路上了。」
临渊看向他。
「那三百七十两,后来查出来,是他上头的主事逼他挪的,拿他娘的药方子逼的。臣翻出来的时候,人已经埋了。」
这一段他说得很平,没有起伏,跟临渊白日里报账那个调子一模一样。「臣那天夜里也没睡着。臣想的是,臣按律没错,一条一条都对。可要是臣慢十天,先查主事再动库吏,那个人就死不了。」
「先生后来查了吗。」
「查了。主事秋后问斩。」谢知微把茶碗放下,「陛下,臣讲这个,不是跟陛下比谁夜里睡不着。臣是想说,臣那天夜里想的跟陛下今日想的,是一回事——臣拿王四当过棋子么?臣是按律办案,还是按自己的路数办案?这个问题,臣想了两年,没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