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前夜，卫铮的信到了。
不是塘报，是一封亲笔信，薄薄一页，油布裹了三层。字迹照旧砍得像刀劈，只是这一封，落笔比先前哪一封都重，末一笔几乎划破了纸。
信上先报敌情：叛军主力两万余，昨日尽出营垒，背泜水结阵。粮道断绝之后，他们烧了带不走的辎重，把营垒拆了当柴——背水，是要决死，也是没路可退。料场连遭焚烧，秋粮未入仓，两万人一天两顿，再等下去，不等朝廷打，自己先散。
卫铮在信里算得更狠：敌人饿着背水，饿兵冲不动第二阵。他要的就是逼出这一战——朝廷等得起，他也等得起，可京畿每一亩秋收都压在这两万人身上，早决一日，秋收早安一日。
再报方案：甲骑三千必为头阵，河工降卒填第二波，主力方阵押后。卫铮不与甲骑对冲，前军只守不攻，放甲骑进来，耗他马力；亲兵营八百，藏在中军之后，专等甲骑第三波冲不动的那一刻。
末尾一行：「明日午时开战。臣若破阵，先斩将，后夺旗。八百亲骑，臣亲自带。」
临渊读完，没召兵部，没问谢知微，提笔在信纸空白处批了两行：
「你的仗，你打。伤亡过两成即收，不许换。」
又添三个字：「朕等你。」
信连夜送回东线。
【推演目标：泜水决战·两军对垒】
【推演要点：甲骑三波冲势，第三波马力必竭；河工降卒战意存疑，溃点在前军接敌一刻钟内】
【推演定算·胜面：9.1成】
九成一，比黑水峪那次还高。临渊搁下笔，忽然觉得这一天过得极慢。
翌日午时，东线开战的塘报送进京时，已经过去了一夜加半日。送信的塘兵连人带马都是烟灰色，跪在殿前，嗓子哑得听不清。
临渊让人给他灌了半碗蜜水：「慢慢讲，从列阵讲起。」
塘兵是在东面土坡上看到的，离阵三里，看得见全局。
他说，巳时末，两军对圆。叛军背水，阵宽三里，中间是步卒方阵，两翼是甲骑，帅旗在最深处，黑底红边。京营这边阵列得慢，一队一队往前挪，挪到四百步停下，再不走了。
「旌旗呢？」
「没有大旗。」塘兵说，「只有小旗，插在各队队头边上，一动不动。整个京营，像趴在地上的一块铁。」
他说对面叛军见了，隔着阵笑。有人骑马沿阵线跑了一趟，挥鞭喊话，隐约听得见几个字——京营娃娃兵，操演半年雪，没见过血。传到阵这边，京营没人应声，连队头的小旗都没晃一下。
「我心里反倒踏实了。」塘兵说，「去年冬操，输七场，场场都喊得震天响。越不喊的，越吓人。」
午时正，叛军先动。
甲骑出阵那一刻，塘兵说他这一辈子忘不了——三千骑不是一起冲的，分三波，第一波一千骑，马蹄声像闷雷从地上滚过来。烟尘起来的时候，太阳都是黄的。
京营前军没动，竖枪，放箭，再竖枪。第一波撞在枪阵上，人仰马翻，退了回去。
第二波接着冲。这一回甲骑学乖了，散开队形，专捡枪阵的接缝钻。第一道枪阵被凿穿时，前排的枪手被撞飞出去半丈高。前军被冲开一道口子，往后退了半里——不是溃，是踩着鼓点一步一步退，退一步，竖一排枪。
塘兵说到这儿，声音又哑了一层：「阵角真的动了。小人看着那道口子越裂越大，心想完了。可退着的那些兵，脸上没有跑的意思，枪尖全是平的，一直指着北边。」
更狠的在后头。叛军把河工降卒赶出来，几百人一批，拿着砍来的树枝往前军枪阵上填——前有枪，后有督战队的刀。
塘兵看见，有一批河工冲到半途忽然整片跪下，树枝一扔，就地不动。督战队的刀砍倒几个，跪下的反倒越来越多。
「京营的枪阵没杀他们。」塘兵说到这儿缓了口气，「阵里有人喊，扔了家伙的往两边跑，不追——是卫将军战前下的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