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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军阵,退了第七天。

说是退,其实也不算退——他们的营盘,一天挪一点,挪得极慢,像一头老熊,慢吞吞地往山里退。退到第七天,已经离雁门有四十里了。雁门城头的兵,都松了一口气,说北境这是怕了。临渊没有松。他登过一次城,站在城头,往北看。北境军退走的路上,营地的灰,还冒着烟——那是他们烧了带不走的辎重。烧辎重,是两军阵前,最不该做的事。除非,他们要轻装走远路。

他站在城头,看了很久。北边,是茫茫的野。风从北边来,吹得他袍角往后飘。他身后,雁门的守将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北境退了,咱们是不是也该松口气?临渊没有回头,只说:他们退了,朕的仗,才刚开始。

卫铮每天带人远远看着,回来都说:摸不透。既不像是要打,也不像是要走。他有一回,忍不住问临渊:陛下,北境这到底是要干什么?临渊道:等着看。他道:他们比朕急。

临渊这七天,白天看舆图,晚上看北境的动静,夜里睡得很少。他不信慕容烈会这么轻易退兵,可他一时也看不出,那匹狼在打什么主意。他试着派斥候夜探过几回,回来的人,都说不清北境军的人数——营帐摆了一片,可早起一看,人马像是又少了一些,又像是多了。

倒是京城那边,一直没有新的消息。他也让人盯着南边的官道,每过一个时辰,就有人来报:没有急递。钱无庸的奏报,是围宫夜写的;那之后,像是断了。

临渊没有推演京城。推演不出先生,他早就知道。他只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过先生那封信:宫门值房换了人,南城住了一百二十个老卒,炭铺留着没动。他信,这些布置,够先生撑住那座城。可他更知道,先生撑住的每一刻,都是在拿命换。

第七日傍晚,临渊巡营回来,在帐里坐了一会儿,忽然对卫铮道:不管北境想干什么,朕不能跟他们耗了。

卫铮道:陛下是说,主动打?

临渊道:朕的意思是,得换个打法。他顿了顿,道:京城那边,不能再等。

这话,他没有说透。可他自己知道,他说的是谁。

话刚落,帐外有人来报:急递,京城来的。

临渊的手,在舆图上停了一下。这一次,送来的不是奏报,是一封私信,封皮上压着一方小印——是钱无庸的。可这一回,印是歪的。

信是这样写的:

陛下。

乱已平。臣先说结果:余党大头目,在炭铺地窖里,被堵住了,拿了。地窖的入口,在炭堆底下。守了三天,也没人出来。第四天,先生让人把炭搬开——地窖里,五个人,挤在墙根,饿得站都站不起来。大头目倒是站着。他站了三天,等一个等不来的人。臣问他等谁。他不答,只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那书生,混在出城的车队里,被先生预先埋在城门的人,截了下来——先生一早料到,他要跑。他被截住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份名单的底稿,和一张出城的路引。路引是伪造的,仿的是兵部的印,仿得极真。先生看了一眼,说:这手字,可惜了。

炭铺抄了,密所清了,地窖里翻出三箱子东西:兵刃、银票,还有一份名单。名单是那书生写的,字迹工整,像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乱。先生让人把名单抄了一份,原稿烧了——先生说,这种东西,留不得,也不能让人看见。名单上的人,臣核了两遍,一个没跑。

这些都是先生算的,臣只是把钱花对了地方。臣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花出去的银子,能看见回头钱。

臣这封信,不是报捷的。捷报,另发。

臣是想跟陛下说一件事。

平乱那一夜过后,先生在宫门台阶上,坐了很久。那会儿天刚亮,宫门口的灰,还没扫。先生坐的台阶,就是头一夜乱兵撞过的那道门。臣去扶他,他说,自己站得起来。可臣看他,从台阶上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又坐了回去。臣要背他,他摆手,说了一句——

钱大人……臣……快撑不住了。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别告诉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