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啊，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卡车司机皮埃尔浑身都被荆棘和树枝刮得到处是血，衣服裤子也都褴褛不堪被撕扯得一条一条的，但他却不敢停歇，不顾疼痛在路边的低矮灌木丛里狂奔，
一直跑得离开巴勒迪克公路好几百米，才敢停步回头。
公路上火光滚滚，数以百计千计的援兵跟他一样胡乱逃窜，如同被滚水灌了蚁窝的蚂蚁一般。
勒贝尔步枪和施耐德75毫米野战炮，在公路上和田野上丢得到处都是。
如同被洪水冲散、又随着洪水褪去后重新沉积下来的枯枝败叶。
还有十几门珍贵的210毫米重型榴弹炮，原本和平年代就是杜奥蒙堡的要塞炮，但战前这几年因为法军进攻主义思路盛行，大口径重炮都被拆下来挪作攻坚使用。如今又要拉回凡尔登用于防御，结果却在途中被炸烂，残骸颓然陷在泥地里。
这些炮每一门都需要3辆卡车组队串成一串合力牵引，开得很慢，就这样白白被炸毁了，遇到炮击根本躲都没法躲。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法兰克要完了么，上帝抛弃我们了么？”
“我们为什么要进攻德曼尼亚？明明德曼尼亚也没进攻我们，他们一开始甚至都没总动员，他们只是反击了罗斯人，我们为什么要为罗斯人拼死拼活？”
路边的灌木丛里，鲜血四处横流，到处是惨叫哀嚎的伤兵，因为疼痛却没有伤药可用，一个个在那里嘶吼发泄怀疑人生。很多人只是回光返照，吼着吼着就没声音了。
“不许动摇军心！德曼尼亚现在没进攻我们将来等他们收拾掉罗斯后也会来进攻我们的！我们是为了先下手为强！而且你们忘了阿尔萨斯和洛林了么？我们是正义的一方、是收复失地的一方！”
一些最右军官伤势不算重，听到旁边的士兵泄气胡说八道，当即抽出骑兵军刀想要整肃军纪。
然而这时候却没什么人听他的话，只是对这些宏大叙事怒目而视。
甚至有士兵从背后偷摸放冷枪，然后趁乱把军官的尸体往马路方向一抛——过一会儿德军的炮弹自然会把他的遗骸炸得尸骨无存，到时候鬼知道是怎么死的。
这狗官还能得到一个战死殉国的美名，便宜他了。
迷茫而懵逼的法军士兵，在整片原野上蔓延，已然是彻底被炸得没了信心。
……
“我们的车队在凡尔登西郊被敌人的远程炮群密集轰击了！损失惨重！”
“攻击疑似来自敌人昨晚刚刚夺取的杜奥蒙堡周边阵地，应该是德曼尼亚人把K16远程加农炮紧急部署到杜奥蒙堡了……”
“该死！航空队的侦察机为什么没拍到德军炮兵的调度？为什么侦察机部队没有示警敌军炮兵已经如此突前部署了？”
后方的法军指挥部里，再次因为最新的败绩噩耗而乱作一团，大家都在疯狂查找原因与推卸责任。
负责指挥航空队的一名上校也是不堪受辱，据理力争：
“我们的飞机还没装上射击协调器！后方军工部门还在加急研发和调试、试产，我们的小伙子顶着比他们强好几倍的德军战斗机部队，冒死侦查，损失已经很惨烈了！”
“而且德军应该是昨晚趁夜间就把炮兵部队运上来，并且加急部署的。天亮后这些火炮已经处于杜奥蒙堡的工事掩体群里，至少也是部署在可以拉遮蔽网的炮基坑里，除非飞得很低，否则空中侦查怎么可能看得清？”
他这番辩解也确实有道理，一时间对航空队的责难之声也渐渐平息。
如果是在平原野战中，被德军突然大规模突前部署了炮兵阵地，空中侦查却完全没意识到，那航空队确实有责任。
但问题是，最近这几天的战役处在攻坚战阶段，德军最新攫取的前进据点杜奥蒙堡，本来就是一个坚固的要塞。
要塞区天然就有大量的带顶盖的炮台，就算是露天炮位也会挖个大坑、侧壁用原木加固，甚至干脆就是混凝土浇筑的，让大炮躲在坑里加强防御力。
而这些炮位基坑四角随随便便就能拉掩蔽网，总之天上的飞机要在要塞区看清地面敌人的部署，难度比野战环境大多了。
“行了！别吵了！这事儿侦查航空队也没办法，还是先想想怎么解决吧！”最后还是霞飞总司令亲自喝叱制止了这种争吵，要求参谋们尽快拿出应对之策。
参谋们倒也算专业，仅仅几分钟就想到第一个应对办法，那便是让卡车队别开完全程了，
霞飞的参谋长提纲挈领总结道：“我们直接让卡车队在敌军炮兵的最大射程外就停车、返航，让步兵化整为零徒步走完最后一程，暂时应该就能缓解敌军炮兵前突的问题。先用这个办法应应急，再慢慢想更长期的妥善处置方案。”
霞飞也觉得有道理，点头批准了，这个方案便很快执行了下去。
时间紧迫，白天开车运输的时间也不能浪费，不到万不得已法军是不会立刻想到夜间运输以躲避空中侦查的。
……
仅仅一个多小时后，凡尔登城西数十公里的圣默努尔德中转站。
刚刚那场惨烈轰击的损失已经统计出来了，被炸毁、遗弃的卡车足有350多辆，几乎占到了当天筹集到的1100多辆卡车的三成了，就这么在一波敌军的炮击偷袭攻势中被炸毁。
其实第一波炮击中被炸毁的卡车还不足100辆，但平民身份的卡车司机们毫无应对经验，不知道立刻把卡车开得冲下路基四散躲避。
车队头尾被炸、变成僵死的一字长蛇阵后，司机们直接弃车逃跑保命要紧，才让后续的损失扩大了好几倍。
经过紧急复盘，法军指挥官们也火线总结出几条关键经验，立刻要求随车的宪兵反复灌输、让司机们一定要赶紧学习：
“都听好了！这条路上可能会遇到德军的炮击，如果车队头尾有车被炸了，其他车要立刻自行开下路面、散开躲避！
不要怕摔坏损伤底盘，再差的路况也要无条件把车开下路面！留在路上堵住道路只会白白送死！听明白了么！
不过你们也不要太害怕，这些经验只是让你们防患于未然。这次不会让你们开得太深入的，我们预期敌人的炮兵射程最多也就20公里，我们再多留几公里余量，只要开到凡尔登西郊10公里就卸货。
刚才说的那些保命技巧，只是让你们多留个心眼。”
一众被强行拉来的司机纷纷点头，表示明白了，这才收起内心的恐惧，勉为其难愿意继续跑。
至于之前那些弃车的司机，也不能深责他们，谁让他们没见过这种情况呢。
飞机呼叫并校射炮火、远隔十几二十公里搞后勤打击，这种事情普天第一遭发生，谁都没经验的。
车队很快再次踏上征途，开始给凡尔登运送援军。
这次他们果然学乖了，打算开到凡尔登西郊十公里的小镇拉雷库尔就停车卸货。
汽运全程从兰斯西南方40公里的香槟沙隆的火车站卸货后装汽车（香槟沙隆的火车站是距离凡尔登前线最近、且连接巴勒迪克公路的可用火车站了），
先开35公里到圣默努尔德，再往前开10几公里平地、穿越一段20公里宽的山区，到山地东面的小镇克莱蒙。最后再开10几公里，就能到拉雷库尔，然后卸车徒步走最后10公里到凡尔登市中心。
恢复运输后的第一批探路性质的卡车队还算幸运，他们在克莱蒙和拉雷库尔之间，就遇到了德军侦察机，但这次法军卡车司机们学乖了，只是看到侦察机就有好几辆车往路边冲。
有些车稍微磕磕碰碰一下，要回去小修一下钣金才能再用，司机们也都借故驱赶士兵们赶快下车减重。
士兵们骂骂咧咧地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多走五六公里进入凡尔登——1915年的卡车司机绝对是高技术工种，卡车司机的命比普通抓壮丁来的大头兵值钱得多，士兵根本不敢嚣张。
德军侦察机见法军探路车队化整为零，倒也没有贸然攻击，只是又呼叫炮兵、提供预期坐标和时间。
十几分钟后，德军大炮果然又在极限射程上对着拉雷库尔方向的道路覆盖炮击，但炮弹始终距离拉雷库尔镇至少一两公里，而法军中最勇敢的卡车司机，也只是开到拉雷库尔镇上就卸车了，根本没再往前开。
探路成功，让法军重新鼓起了信心，个别观察敏锐地军官很快就意识到这是好事，并且立刻上报：
“我们已经试探出德军部署在杜奥蒙堡的远程火炮极限射程了，运到拉雷库尔镇就卸车绝对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