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赵老五回来,你见他不见?”
秀兰的勺子停了一下。锅里的糊糊翻着泡,咕嘟咕嘟。她拿勺子把泡泡按下去,又搅了两圈。
“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见不见的,有啥说头。”
她把糊糊盛进碗里,端到案板上。两碗,一碗给陈守田,一碗留给陈老栓。她自己没盛,拿抹布擦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
陈守田端起碗,没喝。碗壁烫手,他攥着碗沿,指头尖发红。
“姐,那二十块——”
“别提了。”秀兰把抹布拧干,搭在灶沿上,转过身来。她脸上没表情,可眼睛盯着他,盯得紧。“守田,钱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赵老五回来,该咋处咋处。你别拿那二十块挤兑他。”
“我没挤兑。是他自己欠的。”
“欠了这些年,他要是想还,早还了。”秀兰的声音低下去,“他不还,是觉得还不还都一样。你现在拿这个卡他——”
“不一样。”陈守田把碗搁在膝盖上,“他回来,是求你原谅。原谅不是白给的。二十块,是让他记住,他欠的不光是钱。”
秀兰看着他。灶膛里的火暗下去,她弯腰添了根柴,火又亮起来。火光在她脸上跳,照着眼角那几道纹路。
“你长大了。”她说。
陈守田没接话。他低头喝糊糊,烫,他吹了一口,又喝。秀兰转身去收拾案板,碗筷碰着,叮叮当当。院里盼盼醒了,在里屋喊娘。秀兰应了一声,擦了擦手往里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手扶着门框。
“赵老五回来那天,你告诉我一声。我给他蒸锅窝头。”
她进了里屋。陈守田坐在灶前,碗里的糊糊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他拿筷子把皮挑开,底下还冒着热气。他喝了一口,咽下去,嗓子眼发紧。
院墙外头,赵小娥家那边传来搬东西的响动。门板开了又合,合了又开。陈守田端着碗走到院里,站在磨盘边。赵小娥的蓝布衫还晾在墙头竹竿上,袖子被风吹起来,摆了两下。
他低头看碗。糊糊皮又结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他拿筷子戳破,热气冒出来,散在夜风里。
赵老五要回来了。二十块媒人钱,他还不还?秀兰说“都过去了”——可过没过去,得赵老五自己说。
陈守田把碗端回灶房,搁在案板上。他走到院门口,手扶着门板。门板上春联的纸角翘着,风一吹,簌簌响。土路上没人,赵小娥早走远了,脚印被风扫平,剩两道浅浅的痕。
他关上门,门轴吱呀一声。手伸进兜里,摸到账本硬壳的边角,磨得起毛,扎手。
他没掏出来。站在门后,听着灶房里秀兰哄盼盼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词。猪圈里猪崽哼了一声,纯黑在干草上翻了个身。
赵老五回来那天,他得去村口接。二十块的事,得当面说。可秀兰那锅窝头,蒸还是不蒸?
陈守田把门闩插上。铁闩落进槽里,闷闷一声响。他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门板。春联纸角还在晃,红底黑字,褪得只剩个轮廓。
他推门进了灶房。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拿手拢住,火苗稳住,照亮案板上那两只碗。一只他的,一只陈老栓的。秀兰的碗没拿出来。
她不吃。
陈守田把油灯搁在案板角上,灯焰歪了歪,又直起来。他端起自己那碗糊糊,坐到灶前矮凳上,一口一口喝完。碗底剩一层稠的,他拿筷子刮了刮,送进嘴里。
灶膛里柴快烧尽了,剩几块红炭,明一阵暗一阵。他拿火钳拨了拨,炭裂开,火星子蹦出来,落在灶灰上,灭了。
里屋盼盼不哭了,秀兰哼着啥调子,听不真。陈守田把碗摞起来,搁进盆里,舀了瓢水泡上。手伸进兜里,摸到账本,这回掏出来了。硬壳封面上沾着麸皮,他拿袖子擦了擦,翻开。
账本上记得密,卖粮的、买种子的、修猪圈的,一笔一笔。翻到最后一页,底下空着半张。他盯着那半张白纸,手指头在纸边上蹭。
灯花爆了一下,他抬头。秀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拎着盼盼的小褂子,要洗。
“还不睡?”
“就睡。”
秀兰把褂子丢进盆里,蹲下来搓。水凉,她搓了两把,手背通红。陈守田把账本合上,搁在膝盖上。
“姐,那窝头——你明天蒸?”
秀兰搓衣服的手没停。“蒸。”
“蒸几个?”
“蒸一锅。他一个大男人,在县里吃挂面,回来头一顿,不能让人看着寒碜。”
陈守田没再问。他把账本揣回兜里,站起来,把矮凳往灶边挪了挪。秀兰搓完褂子,拧干,搭在灶沿上。她站起来时手撑着膝盖,起了两下才直起身。
“睡吧。”她说,端着油灯往堂屋走。
陈守田跟在后头。灯影里,秀兰的后背有点驼,灰布褂子后襟短了一截,露着裤腰。她走到堂屋门口,回头看他一眼。
“你明天去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