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苏念念做完那道理物理题之后，陆野连着好几天，都梦到那趟末班地铁。
梦里，他站在车厢里，看着十七个遇难者，一个一个地从他面前走过。每走过一个人，那个人就会朝他笑一下，然后消失。最后，车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车窗外无边的黑暗。
街口的风换了方向，塑料袋被推着在地上蹭了半尺。
风又起了。
然后，那个无名女尸，出现在他面前。
她站在车厢尽头，背对着他，身上穿着碎花裙子，头发披散着。她缓缓转过身，朝他伸出手——
陆野每次都在这个瞬间惊醒，满头冷汗。
他总觉得，那个无名女尸，不是普通的夜归人。她被人利用，被当成“饵“，被夜王操控，最后魂飞魄散。她连自己的名字都没留下，连自己的执念都没机会说出口。
灯光切下来，影子先伸出去很远，再退回到脚下。
灯灭了一盏。
“你在想什么？“纪清问他。
两人坐在江边，吹着夜风。这是他们最近的新习惯——每次查完案，就在江边坐一会儿，交换信息，整理思路。
“我在想那个无名女尸。“陆野说，“她也是受害者，可她连往生的机会都没有。“
纪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我这几天，找到了当年事故的幸存者。“她说，“有一个老人，当时六十五岁，坐在最后一节车厢。他跟我说了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想知道。“
“什么事？“
“他说，事故发生前，他看见那个无名女尸了。“纪清说，“她站在车厢里，眼神空洞，嘴里一直在念叨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陆野的心，猛地一沉。
“她在道歉？“
“对。“纪清说，“那个老人说，事故发生前，无名女尸一直在重复这句话。然后，事故就发生了。她像是，知道自己会害死这些人的。“
陆野沉默了。
他想起猫姨说的话：那个无名女尸，是被夜王操控的“饵“。她本身可能也是个可怜人，但她的执念被夜王利用，变成了杀人的工具。
高架上的灯串成一条，缓缓地横着挪，慢得像停着。
远处没声音。
“她不想害人。“陆野说，“她只是，控制不了自己。“
“对。“纪清说，“那个老人还说，事故发生之后，他在废墟里，看到了那个无名女尸。她躺在地上，满身是血，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天花板。她最后，又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妈，我回不了家了。“
陆野闭上了眼睛。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女孩，被当成饵，被操控，被推上了一趟注定会出事的末班地铁。她在最后一刻，还在想着回家。可她回不去了。
“纪清，“陆野睁开眼睛，声音有些沙哑，“我们能不能，帮她找到家人？“
“很难。“纪清说，“已经过了十三年。当年能查到的所有线索，都断了。她没有任何身份信息，没有指纹匹配，没有DNA匹配。她就像是从这个世界里，被彻底抹掉的人。“
“那她妈妈呢？她妈肯定还在找她。“
纪清沉默了。
“我可以试试。“她说，“但别抱太大希望。“
“谢谢。“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纪清忽然说：“陆野，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你帮过的夜归人，他们往生之后，去哪儿了？“
巷口有人放门，哗啦一响，说话的人便都闭了嘴。
他停了一下。
“不知道。“陆野说，“也许，是去了一个没有遗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