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砚第一次出问题时,余里衍还可以告诉自己,那只是没睡。
第二次不行。
他们在一处旧驿站停了两日。韩砚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人也能自己下地,老医吏每天最常说的一句话从“躺回去”变成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困”。
韩砚仍然不困。
他会闭眼,也肯按余里衍的意思躺着,可只要有人推门,他立刻就知道;夜里换灯油,脚步才到廊下,他已经睁开眼。最怪的是他白日并不显得迟钝,反而比同行的人更清醒,账页看一遍还能记住哪行字抄错了。
若不是那处伤仍在慢慢结痂,简直像什么代价都没有。
这天傍晚,驿站院里来了十几名溃散下来的军士。
他们不归余里衍调遣,只是借地方歇脚。有人牵马,有人修车,还有两个年轻兵在院角重新扎一只裂开的木箱。锤声不齐,敲两下停一下,听久了很烦。
韩砚坐在窗边誊旧案。
余里衍在另一头看军报。
最开始谁也没在意。
直到院里那两个兵换了钉法。
“当、当。”
停一下。
“当。”
又停。
“当、当。”
韩砚手里的笔停了。
余里衍没有抬头,只问:“怎么了?”
“没什么。”
他继续写。
外头又响了一遍。
两短,一长,再两短。
韩砚这次直接站了起来。
动作太快,凳脚在地上刮出一声。余里衍抬头时,他已经往门边走。
“去哪儿?”
韩砚没答。
“韩砚。”
他脚步没有停。
余里衍起身挡到门前。
这时她才看清他的脸。
不是发狂,也不是茫然。他眼睛很清楚,甚至看见她以后还皱了一下眉,像嫌她挡路。
“让开。”
“你去哪儿?”
“外面叫人。”
余里衍听见院里的锤子又落了一下。
“谁叫你?”
韩砚愣了愣。
就这一瞬,他像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外头又是两下短响。
韩砚伸手去拉门。
余里衍一把按住门闩。
“那是钉箱子。”
“我知道。”
“知道你还开门?”
“他们在叫。”
“叫谁?”
韩砚的手停在门闩上。
他看着余里衍,脸上的不耐慢慢变成困惑。
“我……”
外头最后那一下长响落下来。
他的肩膀突然绷紧。
下一刻,他绕过余里衍,竟要从旁边推门出去。
余里衍抓住他胳膊。韩砚几乎是本能地甩了一下,力气不算大,却把她撞在门框上。老医吏正好从外间进来,手里的水碗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碎瓷声比锤声更响。
韩砚猛地停住。
院里的人也听见屋内动静,锤子不再落了。
一切安静以后,韩砚站在门边,像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他先看余里衍,又看地上的碎碗。
“我撞你了?”
余里衍没有回答。
老医吏脸色发白:“你刚才要去哪?”
韩砚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
“你刚才说外面叫人。”
“是。”
“谁叫?”
“没人。”
这一次他答得很快。
因为现在他也听出来了。
只是锤子。
两个人在院角钉一只破箱子。
老医吏把门关死,又让人去叫那两个军士过来。年轻兵被问得莫名其妙,只说他们照老法子补木箱,钉子吃不进时先敲两下试位置,再重一下压进去,并不是什么军中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