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伍那本破本子,最早其实不是账本。
封皮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学习笔记”,不知道从哪家单位流出来的,前十几页让人撕走了,后头还沾着一块酱油。小伍嫌纸白,拿来记谁欠他钱,结果真正欠钱的人没几个,乱七八糟的东西倒越写越多。
一月十七,进乱石沟,留烟两支,没点。
一月十九,银簪一根,小伍收。周野不知道。
后面“周野不知道”五个字又让他自己划了两道,像怕纸会告密。
再往后,是第一墓里谁拿了什么,杜老七抢走什么,后来哪样东西再也没见过;去假七藏时,他留过两枚五分硬币,出来只剩一枚;进驿卒墓前,他把半包烟压在石头缝里,出来时烟还在,但盒角湿了。
周野第一次完整看见这本子,是何家背第三次勘查后的晚上。
他翻了两页,抬头问:“你这到底记什么?”
“规矩。”
“什么规矩?”
“拿了什么,留了什么。万一哪天真出事,至少知道账从哪儿乱的。”
孟庆和坐在桌另一边,闻言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终于把迷信干出档案味了。”
小伍不服:“你们那叫记录,我这个凭啥叫迷信?”
“因为你第一页写着‘山神两支烟’。”
“山神不配进档案?”
梁秋雁正在晾何家背洗出来的照片,背对着他们笑了一声。
齐海东右臂还不能使大劲,左手拿着螺丝刀修手电。他没参与争论,只问:“何家背你记什么了?”
小伍愣住。
“我又没进去。”
“所以呢?”
“所以没记。”
齐海东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小伍本来没觉得有什么,被这一声“嗯”弄得心里别扭,低头把本子重新翻了一遍。
他确实没进何家背。
何家背开始正式复查以后,许文清一直把他挡在线外。第一天他在县城跑旧货圈,第二天帮梁国安送胶卷,第三天更干脆,坐在照相馆门口嗑了一下午瓜子。按他自己的规矩,没有下去,就不算“进过”,不进就不用记。
可翻到去年冬天的一页时,他的手停了。
那一页不属于山。
上面写着几笔旧货买卖。
“姜二叔,铜扣四个,裂一个,不要。”
“老韩,旧锁鼻,太锈,不要。”
再下一行:
“石桥村老魏,灰布包一个,里头铁片二,没收。说何家背捡。”
小伍盯着最后三个字看了半天。
周野正在给何家背照片编号,看见他不动,问:“怎么了?”
小伍没抬头:“何家背这个名,咱们什么时候第一次听见的?”
“秦桂兰那次以后。”
“哪天?”
梁秋雁比谁都快,从抽屉里抽出自己的底片记录:“去秦家岭是这个月初。”
小伍把本子推过去。
“我去年就写过。”
屋里一下安静了。
孟庆和先拿,不是看“灰布包”,而是看日期。小伍记日子不严谨,有时候写初几,有时候只写星期,偏偏这一页上方夹着一条火车票根,他在旁边写了“第二天给老何搬书”,大致能把时间压在去年十二月。
“你认识石桥村老魏?”周野问。
“认识个屁。”小伍说,“跑山货的,来卖过两次皮子。那天他拿个灰布包,说山里刨出来的,问旧布值不值钱。我看那东西又破又臭,里面两块铁片也不像古物,没要。”
“为什么记?”
“因为他说何家背。”小伍皱着眉,“我那时候觉得名字怪,像谁家后背长了坟,就顺手写了。”
梁秋雁把何家背石室照片拿下来。
方台背面那个浅孔没有取样,孔里只露出一团发黑的布。照片放大以后,能看出布边比普通衣料厚,表面像沾过蜡或油。
“你见的灰布包,什么布?”
小伍盯着照片。
“比这个亮一点。也可能是脏得没这么狠。我记得边挺硬,不像衣服。”
齐海东抬眼:“打蜡帆布?”
“可能。”
这三个字谁都没往“就是”上说。
一块旧帆布能从工具包上掉,也能包铁器、包粮食、包车件。何家背浅孔里的黑布更没取出来,谁也不知道是什么。
真正有价值的,是那个地名。
去年十二月,团队还没查到秦家岭,更没找到何家背,一个从石桥村来卖旧货的人就已经说自己从那里捡过东西。
“找老魏?”周野问。
齐海东看向小伍。
小伍本来已经把本子合上,听见这话又打开。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