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背的文物复查比周野想得慢。
早上七点半,一辆县文化馆的旧吉普先到石桥村口,后面跟着林场的拖拉机。许文清带了两个文化站的人,一个姓谢的老师傅,一个刚参加工作没多久的年轻人;沈建国也来了,没穿得多正式,棉大衣外头只露出半截警服领子。
小伍原本想蹭车,被沈建国一句“今天没叫你”挡了回去。梁秋雁倒没争,只把相机递给周野,让他别乱按。
周野没接。
“你自己那相机,摔了我赔不起。”
“我没让你拿。”梁秋雁把一只小本子塞给他,“看见什么先记方向。回来我再问。”
齐海东在旁边笑:“这比相机难伺候。”
何家背从东沟上去并不起眼。上层那座所谓何九坟更不起眼,残存封土只比周围地面高一截,冬雪化开后露出半圈碎砖。许文清先让所有人站在外面,自己同谢师傅沿地表走了一圈,插了四根编号木签。
“先看墓,不找你们说的门。”他说。
周野点头。
这句话听起来像拖时间,实际上是对的。要判断下面那道结构是不是更早,首先得把上面的何九坟弄明白。
上层墓很小,墓向大致偏南,背靠低脊,东侧有浅沟排水。孟庆和要是在,大概会说这种位置谈不上大富大贵,却很适合普通人落葬:背风,不占好田,雨水也不容易直灌墓门。
谢师傅扒开一小块自然塌落处,看了砖尺寸和灰缝。
“晚。”他说。
许文清问:“多晚?”
“我只能说比你们怀疑的下头石工晚。具体年月别让我张嘴就编。”
周野听着,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像孟庆和。
他们没有扩塌口,只把表层能见的砖、土层和方向登记下来。何九坟东南十五六米,就是范老头当年画出的低位塌口。现在那里已经不算洞,塌下去的土把口子堵得只剩一道浅坑,上面插着文化站前两天留下的白灰木桩。
周野走近以后,第一眼没看坑。
他看水。
前一晚化雪,坡上的水都顺着地势往东南流,可浅坑上方有一条半尺宽的湿线,到了坑边突然向两侧分开,中间那一段反而比旁边干。
“这里底下有东西挡水。”他说。
年轻人拿钢钎要探,被许文清拦住:“先看地表。”
周野蹲下来,用木尺沿湿线比。湿线很直,不像自然岩根。再向西延伸,正好穿过两块露头长石。
谢师傅也看出来了。
“像墙顶。”
清理只做到表土以下一掌多。冻土一层层剥开后,下面果然露出一道竖着砌进坡体的长石墙。墙不是顺山势横挡,而是斜着切坡,和上层何九坟的墓轴差了很大一个角。
许文清站在两处编号点之间看了半天。
“如果是一座墓的附属结构,这个角度不好解释。”
周野说:“还不只是角度。”
他指墙外填土。靠上的松土里夹着两小块墓砖,和何九坟塌口里的颜色接近;再往下,长石却直接咬进一层颜色均匀的老黄土,没有同样的砖屑。
“墙先在。”周野说,“上头墓坏过以后,砖和土才滚到这边。”
谢师傅没马上同意。他拿小铲从另一处切了个巴掌大的剖面,确认砖屑只在上层扰土里,才说:“至少现在看,下面这道石工早于这层回填。”
许文清瞥了周野一眼:“听见没有?他说的是早于这层回填,不是早于何九本人。”
周野笑了一下:“孟庆和要在这儿,你俩能吵一上午。”
“他来了更麻烦。”
话虽这么说,许文清还是让年轻人把两处土层关系画进记录。
中午几个人就在坡下吃冷馒头。沈建国一直没参与年代判断,等其他人散开喝水,才问周野:“你上回说,外地人总喜欢先绕到目标侧面?”
“我只说有这种感觉。”
“昨晚那两个也是从东沟来的。”
周野抬头。
沈建国用树枝在雪泥里画了一道:“村里人正常上何家背,走西边旧便道省力。东沟更绕,但从那边上来,先碰见的是这个低塌口,不是上面的坟。”
“他们知道地方?”
“不知道。”沈建国把树枝一扔,“我就是告诉你路。别替我把后半句补了。”
这话也越来越像孟庆和。
下午继续清理时,真正奇怪的东西才露出来。
石墙中段有一条竖缝。
起初所有人都把它当石块接缝,可墙面清出近一米后,那道缝仍笔直向下,而且左右石面磨损程度不一样。右侧一块长石边缘很圆,像曾经反复擦过。
谢师傅蹲着看了很久。
“活石。”
年轻人没听懂:“什么意思?”
“可能动过。”
许文清马上让人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