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砚第一次把“活”字划掉,是在一卷已经发霉的旧案上。
那卷东西从南边送来,纸边被水吃过,最前面几页还粘着。抄手怕扯坏,只能一张张烘软,再用竹片挑开。韩砚坐在窗下,膝上搭着薄毯,右手沾了墨,左手捏着一枚已经磨平头的竹签,从天亮一直看到午后。
旧案里记的是一个伤兵。
第一行说人“气绝”。
第二行说“温之”。
第三行写“复息”。
再往下,抄录的人在旁边批了一个很大的“活”。
韩砚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拿笔把它圈起来,又在旁边写:谁说的?
同屋的老医官正在晾药,听见笔尖刮纸的声音,回头瞥他:“你又跟死人吵什么?”
“我没跟死人吵。”
“那你写给谁看?”
“给活人。”
老医官哼了一声,继续翻药筛。
韩砚把后面几页拆出来。事情果然没在“复息”那里结束。那伤兵第二天能睁眼,第三天能坐起,第四天能按军中口令抬手。写到这里,记录越来越潦草,像有人只急着把好消息抄走。再后头却夹着半张不知从哪一卷落下来的纸,姓名相同,伤处相同,日期也能接上。
上面只有几句。
“夜不眠。”
“问母,答妻。”
“食不知止。”
最后一行墨迹最浅:
“更将,不从。”
韩砚把那半张纸压到前面“活”字旁边。
这次他没写注。
老医官终于忍不住,放下药筛:“你这几天把十几年前、几十年前的烂纸全翻出来,到底想看什么?”
“看他们怎么把后半截弄丢的。”
“纸会烂,人会死,哪有那么多故意。”
“我没说都是故意。”
韩砚把另一卷推过去。
那卷更怪。前一代整理者用红笔把“能行”“不痛”“听令”都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可验”;而同一人的后续,只剩一句“归营后异”。
什么叫异?
没写。
韩砚最烦这种字。
病有寒热,伤有深浅,脉有浮沉,连一碗药多煎一刻少煎一刻都有人记。偏偏到了“人还像不像原来那个人”这里,一个“异”字就过去了。
“他们不是不知道。”韩砚说,“是没觉得值得写。”
老医官抬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些他们想要的,写得特别细。”
他指着纸上的“听令”。
一共出现了七次。
哪种口令有效,隔多远能听见,换人发令是否照做,甚至都有人记。可这个人后来还记不记得家里在哪,见到妻儿有没有反应,一句没有。
老医官沉默一阵,忽然问:“你觉得这是病?”
“我不知道。”
“药伤了神?”
“也可能。”
“死人借了别的东西回来?”
韩砚抬头看他。
老医官笑:“你不是最烦人讲鬼么?”
“我烦的是一句鬼能把所有不知道都装进去。”
“那你现在知道什么?”
韩砚看着桌上摊开的纸。
他确实不知道。
不知道那些人当时到底死没死透,不知道所谓旧法里哪些是药、哪些是保温、哪些只是碰巧,也不知道纸上“不眠、不痛、听令”是不是同一个病程。
他只知道一件事。
前人把“重新喘气”写成“活”,写得太早了。
门外这时传来脚步。
不是管库的内侍,也不是来送药的杂役。脚步停在门口,没有直接进。片刻后,一个女声问:“这里是在整理旧医案吗?”
老医官先站了起来。
韩砚慢了一瞬,才把几张散页压住。
来人披着深色斗篷,身后只跟了两个人。她年纪比韩砚想的年轻,脸上没有病色,也没有来求长生的人常有的急相,只是看了眼桌上的纸。
“哪位是韩砚?”
“我。”
老医官咳了一声。
韩砚这才起身行礼。
女人没有纠正他的慢,只问:“听说你把几份已经归作‘还生验案’的卷子重新拆了。”
“不是拆卷,是把后页放回前页。”
“有区别?”
“有。”
她抬眼看他。
韩砚觉得自己大概该把话说圆一点,可一夜没睡好,脾气也跟纸边一样毛。
“只看前页,死的人会活得很好看。”
屋里安静了一下。
她身后一个随从皱起眉,老医官则闭了闭眼,像已经替韩砚想好了埋哪儿。
女人却走到桌边。
“我能看吗?”
韩砚让开位置。
她没有先拿最完整的卷子,反而拿起那半张补页。看完“更将,不从”,她又去找前面的记录。
“这里写他能听令。”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