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散帐之后,这一夜的联营没有半分闲工夫。
备战的号令一层一层传下去,修船捆筏,囤积火油,各营操练的声响断断续续,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天光初亮,湖面上浮着一层厚晨雾,水汽浸得人衣裳发潮。
上官小璇受慕容爽之托,要找苏清鸢,核对一份记录沧烬台术法的札记。
昨日大帐议定,战时这些笔录要多抄一份备份,免得战船遭火,一手线索尽数烧没。
她顺着营中栈道走到苏清鸢的营帐外,帐帘松松搭着,没有拴牢。
“苏姐姐?你在吗苏姐姐?”
上官小璇轻声唤了两声。
帐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她迟疑着抬手掀帘走进去。帐内收拾得干净,铺盖叠得齐整,案上笔墨还摆在原处,只是人不见了。起初上官小璇只当她一早去湖边透气,或是帮着巡哨,便在帐中等了片刻。
可是等了许久,雾色慢慢散开,湖滩上巡营的人一批批换岗,始终不见苏清鸢回来。
上官小璇心里慢慢发慌,转身跑去找慕容爽。
“小爽姐姐,我找不到苏姐姐了。营帐是空的,到处都找不到人。”
慕容爽闻言心头一紧,立刻和上官小璇一道,拉上温宇航、李梦婷,分头去营里打听。问值守的亲兵,问邻帐的弟兄,沿着湖岸芦荡边上一路寻,问遍了能问到的人。
守夜的兵卒回想半晌,才说,四更天雾最浓的时候,远远看见一道青衣影子从岸边经过,独自往芦苇深处去了,当时夜色重,只当是奉命出去探查暗哨的人,谁也没有上前盘问。
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去往哪一片水域。
几人又折回营帐,再仔细翻找。最后,慕容爽看见砚台旁边,压着一张素笺。纸是她平日里常用的素麻纸,墨迹已经干透,想来写了有一段时间。
慕容爽拿起信,没有擅自拆开。这件事绕不开沈砚秋,她攥着信纸,脚步沉重,寻到正在和水兵核对战船名册的沈砚秋。
沈砚秋正低头看着簿册,听见脚步声抬眼。
慕容爽把信递过去,声音很低:
“沈大哥,清鸢妹子不见了,我们找不到人。营帐空了,只找到了这个。”
沈砚秋指尖一顿,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他接过素笺,缓缓展开。纸上字迹依旧清隽,落笔却沉,一字一句,藏着积压许久的情绪。
沈大哥:
提笔写这些的时候,湖面的雾还没有起。我想了很久,终究还是决定走。
从狱心那道剑锋相向开始,有些裂痕落在心上,不是一句解释、一场闲谈就能抹平的。
我不是赌气,也不是一时冲动才离开。这一路一个月返程,我夜夜都在想,我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止那一件事。是信任碎了之后,再怎么勉强并肩,都有一层隔在中间的墙。
我知道大战近在眼前,鄱阳风浪将至,朱张联营万众一心,将帅各有担当。有徐将军、常将军调度水师,有我师父布下暗线,还有你们所有人,守着阵,提防沧烬台的异术。明面上的战局,少我一个,不会崩。
可我留在营中,日日与你相见,那些心结翻来覆去地涌上来,我怕自己的心神乱了。战场容不下半分迟疑,我不想把心底的纠葛带到刀光剑影里,拖累大家。我也怕,看见你,就忍不住回头去想那些已经发生、再也收不回去的事。
我走,不是背弃联军,也不是逃避本该担下的凶险。答应你的,我记着。若是之后大战失控,闫亦衡的术法破阵,危及数万将士,我一定会回来。烽火烧到撑不住的时候,你不必怀疑我会不会出手。
只是私下里的情分,到此为止吧。
不必寻我。这鄱阳千重芦荡,水道纵横,有心藏起来,很难找到。寻我,只会分你的心神。你身上担着前阵督查的差事,有无数战船、无数弟兄等着你去护。乱世里,沙场为重,你该把心思放在战事上,不必为我耗神。
过往同行的路,我不曾后悔。只是往后,我们各走各的路,各担各的命。
再见啦沈大哥,你要记得我,记得我爱过你。
清鸢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