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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电影院后门的旧粮票

电影院后门堆着十几只废胶片盒。

铁盒有的凹了边,有的锈住了扣。器材组嫌废品站的车一直不来,便先堆在墙根,只用一块破帆布盖着。

抱住片盒的人姓孙,以前在电影院剪票,退休后仍住家属院。门房老头叫他老孙,两人认识十几年,这会儿却一人抓盒、一人抓帆布,谁也不肯松手。

“我又没偷好东西。”老孙梗着脖子,“破盒堆在这儿淋雨,我拿一个装面,老鼠还能少啃两口。”

门房道:“你问过谁?”

“废东西还问谁?”

“盒底有号!”

许富贵赶到后,先让两人松手。老孙掌心攥着四张市粮票,纸边磨得发毛,其中两张月底到期。

“票哪来的?”门房问。

“我儿子寄的。”

“寄票不去粮店,跑后门干什么?”

老孙把脸别开:“我去哪儿,碍你什么事?”

许富贵没跟着逼问。他翻过铁盒,底下的白漆编号还在,便叫来器材员核册。器材员翻了几页,确认这批盒只登记为待回收,尚未交废品站,也没有批准个人拿走。

“盒子还是电影院的。”许富贵道,“你先放下。”

“都报废了。”

“报废是不用来装胶片,不是改成你家的。”

老孙嘴上不服,到底把盒子放回墙根。他没有跑,反而把四张粮票摊在盒盖上。

儿子寄来的票是真的。问题是附近粮店这个月只有粗粮,细面木牌挂了十来天仍没翻过来。老孙牙掉得只剩几颗,玉米饼泡软也剌嗓子。他听人说旧货集有人肯用一斤细面换一斤二两粮票,便想去碰碰运气。

胶片盒不是拿票向电影院买的。他打算顺手拿走,装换回来的面;若对方嫌票快到期,再把铁盒搭上。

门房先前只看见他一手票、一手盒,才喊成拿粮票换盒。

老孙为了这几张票已经跑了两天。头一天凌晨去粮店排队,排到窗口只剩玉米面;第二天听说隔壁街供应点来了富强粉,赶过去时木板上又挂了“售完”。票面期限不等人,到了下月便只剩几张废纸。

家属院有人愿意拿高粱米换,却只肯按八两算一斤票。老孙嫌亏,转头在修车棚听见旧货集的价,说细面能换,只是得搭一点实用东西。针线、肥皂、铁盒都有人收,越不占地方越好。

他盯上胶片盒,不是因为不认识公物,是算准了墙根这堆东西三个月没人动,以为拿走一个也查不出来。

“我就是借来装一趟,回来再放。”他说。

门房气笑了:“你连拿都没问,倒先把还的时候想好了。”

“我给电影院剪了二十多年票。”老孙道,“拿只破盒怎么了?”

器材员把登记册一合:“你干二十年,才更该知道盒底的号没销。”

旁边几户家属听见动静,都围了过来。有人说盒子放着也是锈,有人说今天能拿片盒,明天就有人拆旧电线。锅炉工老罗还埋怨器材组办事慢,废品车三个月不来,也不知道催。

器材员被说得脸红:“车是废品站的,我能推着这些盒走?”

“不能推,也该盖严实。”许富贵把被扯开的帆布重新压好,“老孙拿公物不对,你们把带编号的东西扔后门不管,也不对。别拿一边盖另一边。”

值班干部过来后没有喊治安岗抓人。他让老孙把片盒放回原处,又让器材组当天重新点数,第二天派人去废品站催车。老孙私下换粮票的事,由他自己去街道治安岗说明;票不扣在电影院,免得公私两笔账混到一起。

老孙听见要去治安岗,脸上的硬气散了些。

“我就是想吃两顿软面。”

“想换细粮就说换细粮。”值班干部道,“你不肯去工会登记困难,也不能顺手拿公家的盒子添价。”

“登记了,回头又给我儿子单位写信。他寄票还寄出不是来了?”

没人接这句。老孙怕的不是儿子不管,而是别人知道自己过得紧,再把话传成儿子不孝。可脸面不能替片盒注销,也不能让快到期的票自己变成细粮。

许小梅站在父亲身后,只说自己见过老孙常从后门进出。至于票是谁寄的、旧货集跟谁换,她没看见,一句也没补。

丁嫂听见片盒的事,拿着那张旧链条报废条赶来:“小梅,我这张有器材员签字,链条能算我家的了吗?”

“不能。”许小梅把纸还给她,“这只能证明链条从车上换下来了。器材组若同意发给个人,得另外写明;不然还是公物。”

丁嫂失望地把纸折回去:“那我白跑了?”

“没白跑。至少没拿出去以后再让人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