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客看了芯,把第二张纸翻过来,纸背有一行小字。他把纸推给老差役:「这半句,当年掌灯的师哥托人带话,带到一半,人没走到。你接不接得上。」
「接不上呢。」老差役问。「接不上,我提着罩回去,这条路再等十年。」来客说,「话尾在不在,我听得出真假。守灯人答话,答的是记得的,装不出来。」老差役把纸背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抬手在案上比划了两下,停住了。他认不得几个字,可那行字里的意思,他三十年前就装在肚里。
来客看他比划,没催。守灯人答话的分量,他这一路想了很多回:答对了,卷就认渊口;答岔了,他这一趟白走。灯焰在两人中间稳稳地烧,比划停了,他把手收回去,等下一句。
老差役看了那行字,看了很久。灯花在两人中间爆了一声。
「话留半句。」他念出来,然后往下接,「灯留一夜。」
来客的手在案上按了一下,按得很轻。
「三十年。」他说,「三十年没人接得上这半句。传出去的到前半句为止,后半在守灯人嘴里。守灯的换了三茬,前两茬没接上,我怕第三茬也接不上。」
「师父当年只说了前半。」老差役说,「他说接得上后半的人,才配看卷。」
「配看卷的人今夜都在。」来客把三张纸收回袖里,「卷留在此地,物归原主。我从今夜起守着这盏灯坐到天亮。天亮之前,我等一句话。」
「等谁的话。」夜宸问。
「等灯的话。」来客说,「灯亮一夜,芯过三根,话就在第三根芯上。你们不必守着,该巡潭巡潭,该记格记格。天亮我来叫门。」
夜宸又添了一问:「来客若是替殿里问的,殿里想知道什么,趁灯亮着问。」来客坐在条凳上没回头:「殿里想知道的,三行小字之外还有一样,守灯的这三十年,水的眼有没有断过茬。」「没断过。」老差役接得快,「三看的眼,我看了三十年,前年传给值守的弟子,去年夜宸自己也上了眼。眼在,茬就在。」
他真的不走了。夜宸与老差役对看一眼,把里间让出来。来客把青陶罩换到檐下那盏灯上,罩底的指印对着门,灯焰调到不摇的高度,自己在灯下的条凳上坐了。
午后与夜里,渊口一切照旧。弟子巡潭两遍,冰格照落;下屋那边的灯照旧点过三回;潭面的冰在天黑后响了一记,闷的,记在三更的格。
响声落格之后,弟子回屋经过檐下,来客头也没回,开口说了一句:响也是话。弟子站了站,回来学给夜宸听。夜宸把这句添在冰格背面那行守灯记的后头:来客听响,认响。渊口的响记了这些年,认得出闷脆的人,渊口里外凑起来有五双耳朵了。夜宸巡潭回来,远远看了一眼檐下。灯焰稳稳地烧,来客坐在灯下,脊背挺直,一动没动,像是在替谁守夜。
回屋落格的时候,夜宸把今夜的守灯记进冰格背面:殿里来客守檐下灯,换罩,添芯,坐至天明。记完他想了想,又添一行:来客守的姿势,脊背离墙一掌,是当过差的人坐惯的坐法。渊口这些年来的客人里,坐得这样直的,主事算一个,这位算一个。
老差役在屋里没睡,坐在案前搓麻线。搓着搓着他开口:「掌灯的师哥,我八岁那年见过。他蹲在潭口石上教我看白痕,教完把烟袋在石头上磕了磕,说这潭底下的东西,得有人一年一年替它看着。第二年开春他就被调走了,调令上写的是别处当差。」
「调走的人,提走了罩。」夜宸说。
「人走了,罩也走了,话走到一半。」老差役把麻线绕好,「如今罩回来了,人没回来。」
夜宸把这段旧事接在自己那张纸上。掌灯师哥,调令,烟袋,白痕。调走的名目是别处当差,人往哪边去的,老差役说不上来。三十年前北边销值守名,同月,卡子上的抄由里多了一个过界的落名。两笔账隔着一座山,日子挨得近。夜宸没把这句说出口,落笔在纸上,纸收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