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响了一声。苏清晏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刚从省城回来,风衣没脱,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脸上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颧骨上有了一层薄薄的红润。她把食盒放在矮桌旁边,揭开盖,里面是一碗汤、一碟青菜、一碗米饭。她低头看了一眼宣纸上写的条款,看了几行。
“你写得像公司章程。”她说,嘴角翘了一下。
张临渊把笔递过去。“你帮我改。”
苏清晏接过笔,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把宣纸转了个方向,从头看了一遍。然后她拿起笔,在第一条旁边加了一行小字:“违者,废修为,逐出天师道,情节严重者移交灵管局。”第二条旁边加:“调解不成的,由天师府仲裁。”第三条旁边加:“妖修食人,其族长连带受罚。”第五条旁边加:“条款修订需四方一致同意。”她的字比张临渊的小,更规整,一笔一画都清楚,像她签文件时的字迹。张临渊在旁边看着,偶尔指一下某一条,说“这里再压一句”。苏清晏就加一句。两个人并肩改到深夜。油灯的火苗跳了几次,灯芯烧短了,张临渊用笔尖挑了一下,火苗又稳了。殿外的风穿过枯竹林,咔咔响。宣纸上的朱砂字越写越密,从第一条改到第二十条,从第二十条改到第三十条。最后一条改完的时候,苏清晏把笔搁在砚台上,揉了揉手腕。她偏头看了张临渊一眼。他的侧脸在油灯的光里线条很淡,眉尾那颗朱砂痣红得很稳。她看了一拍,然后把宣纸拿起来,吹了吹未干的朱砂。
“明天我让人抄一遍,发到四方手里。”
张临渊点了下头。他把矮桌上的食盒打开,汤还温着,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苏清晏坐在旁边,没走。她把宣纸卷起来,收进文件袋。然后她靠在矮桌旁边,看着殿顶的横梁。夜明珠的幽绿色光在顶上亮着,比之前更暗了些,但还撑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那个印,还能用吗?”
张临渊把汤碗放下。“印还在。修为没了,但印本身还能盖戳。盟约上盖章用的就是它,以后发新规也用它。”
苏清晏点了下头。她站起来,把食盒收拾好,提在手里。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了一步,没回头。
“早点睡。”
脚步声出了殿门,下了石阶。张临渊坐在矮桌旁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搁在桌上,他拿起朱砂笔,在宣纸最后一行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线画得很直,收笔时往上翘了一下。他把笔搁好,站起来,走到祖师殿门口。外面,月亮挂在枯竹林上方,银白色的光照着新铺的石阶和半枯的树。远处,龙虎山新城的灯还亮着几盏,零星的,像落在地上的星星。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殿里,在师父的蒲团旁边盘腿坐下。阳平治都功印搁在膝盖上,印面暗沉沉的,但月光从殿门漏进来,照在印面上,篆文的凹槽里有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暖色。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