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开了。
文档有五页,排版整洁,逻辑清晰,从设计理念到施工细节都标注得一丝不苟。最后一页是预算表,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他直接滑到了最下面。
邮件末尾只有四个字:
“祝好,顾知微。”
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符号,没有任何刻意的寒暄。就是她的名字,前面加了一个“祝好”,像一扇半开的门——不是完全敞开,但留了一道缝,缝里透出来的光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陆沉舟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轻,快得像错觉。但程野看见了。
“哟,”程野拖长了音调,“陆总,看封邮件都能笑出来?这邮件里写的是设计方案还是情书啊?”
陆沉舟迅速收回了表情,冷冷地抬眼:“你很闲?”
“我不闲,”程野笑得露出两颗虎牙,“但我认识你二十年了,你这表情我一看就懂。喜欢人家就去追啊,一枪崩了比磨叽强。”
“胡说什么。”
“得了吧,”程野把笔往桌上一拍,“你当我瞎?温泉山庄回来你就魂不守舍,盯着手机跟盯定时炸弹似的。是不是嫂子?”
陆沉舟沉默。
程野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喜欢你就说啊。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硬。嘴比——”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你就打算这么耗着?等她被别人追走?”
陆沉舟看向窗外。阳光在玻璃幕墙上跳跃,刺得他眯了眯眼。
“不可能。”他说,声音低不可闻。
程野翻了个白眼:“嘴比肛门还硬。”
陆沉舟没理他。但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了很久,久到程野都以为他打算继续当缩头乌龟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程野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拨了一个电话。
四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顾知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轻一些,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陆沉舟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是我。”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她在调整姿势。
“我知道。”她说,“有事吗?”
他想说“没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他想说“你今天发过来的方案我看过了,写得很好”。他想说“昨晚我握着你的手指的时候,我心里在想,如果时间能停在那该多好”。
他什么都没说。
程野在对面疯狂地比口型:“说啊!约她!”
陆沉舟深吸了一口气。
“周末,”他说,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稳,“市中心有个设计展。意大利那边过来的,展的是二战后的工业设计风格。我记得你提过对这种风格感兴趣。”
他说完,屏住了呼吸。
电话那头又是那种安静的停顿。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歪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电话线,眉头轻轻皱着,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好。”她说。
一个字。
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他心口。
陆沉舟闭上眼睛,肩膀的线条松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屏了多久的呼吸,直到这一刻才重新感觉到肺里的空气在流动。
“周六上午十点,”他说,“我去接你。”
“不用了,”她说,“我自己过去。在门口见吧。”
他想说“好”,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
“嗯。”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耳边响了很久,他才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程野在对面鼓起掌来,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像是拍在他脸上。
“出息了,陆总,”程野笑着说,“终于迈出了人类的一小步。”
陆沉舟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秒。屏幕上还停留在通话记录的界面,“顾知微”三个字安静地躺在那里,旁边是通话时长——两分十七秒。
他看着那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那弧度比刚才看到邮件时更深,更久,更像一个真正的笑。
窗外,夕阳正在沉入滨城的天际线,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橘红色。玻璃幕墙上倒映着晚霞的光,像整座城市都在为他刚刚拨出的那个电话而燃烧。
他转过椅子,看向窗外。
“周六,”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日期,“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