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十五分,顾知微站在陆氏集团的大楼前。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下面是黑色的西装裤。衬衫是棉麻的,透气,但容易皱——她早上特意熨过了,现在肩线和后背还是平整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耳朵上没有戴耳环,手腕上只有一块旧手表——那是她大学毕业时母亲送的礼物,现在还在走,只是表带已经磨出了毛边。
她化了淡妆。不是那种需要花一个小时的精致妆容,只是打了底,画了眉,涂了一点淡粉色的唇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专业、值得信赖。
手里握着U盘,里面存着她在五个小时内赶出来的初步方案。PPT只有十二页,没有花哨的动画,没有夸张的渲染图。只有清晰的概念阐述、准确的尺寸标注、和几张手绘的效果图。每一页都经过她的反复斟酌,删掉了所有可有可无的内容,只留最核心的东西。
足够了。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夏天的味道,热浪从地面蒸腾上来,夹杂着汽车尾气和路边绿化带里被晒得发苦的青草味。
顾知微抬头看了一眼大楼。
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二十八层,她曾经在那里的一间小格子间里画图,凌晨三点一个人等电梯下楼。那时候她不敢看外面的夜景,怕看了就不想走了。
现在她站在外面,抬头看它。
她还是来了。
她走进大楼。前台的姑娘换了人,一个年轻女孩,看见她微笑:“您好,请问有约吗?”
“有。”顾知微说,“拾光设计工作室,两点三十分的会议。”
女孩在电脑上查了一下,点头:“会议室在二十八楼,左转,会议室A。”
“谢谢。”
电梯上行。数字从1跳到28,用了二十五秒。顾知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蓝色的衬衫,低马尾,表情很淡,但眼神很稳。她确认了一下U盘在口袋里,确认了一下文件没有遗漏。
叮。二十八楼到了。
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走在上面没有声音。她往左转,看见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磨砂的玻璃,看不清里面的情形。门旁边挂着一个牌子——“会议室A”。
她走到门前,停了一下。
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不多,就快了半拍。她把手放在门把手上,金属的触感冰凉。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方案的开场白——
然后推开了门。
四
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
长条形的会议桌,黑色哑光桌面,周围摆着十几把皮椅,大部分空着。投影幕布已经降下来了,白色的,像一面等待被填满的墙。窗边的百叶窗半开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打出条纹的影子。
长桌的尽头坐着一个人。
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带系得很规矩,领带夹别在第三颗扣子的位置。他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文件夹,手指在纸页上翻动。翻页的动作很轻,纸张发出沙沙的响。
是陆沉舟。
顾知微推门的动作发出了轻微的声响。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会议桌,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三秒。
第一秒,是辨认。第二秒,是停顿。第三秒,是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她来不及捕捉。也许是意外,也许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合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放在文件夹上方。
“顾小姐。”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请开始。”
顾知微攥紧了口袋里的U盘。金属的边缘硌在指腹上,微微的疼。那点疼让她清醒,让她从刚才那一瞬间的恍惚里回过神来。
她往前走了几步,在长桌的另一端站定。从这个距离看他,他的脸比记忆中更瘦了一点,下颌的线条更加锋利。深灰色西装很合身,肩线笔挺,袖口露出衬衫的白色边缘,一丝不苟。
她想起三个月前最后一次见他。
那时候她站在陆氏楼下,仰头看了看这栋大楼。夏天的太阳很大,晒得她睁不开眼。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回头。但走得很慢。
现在她回来了。
不是以员工的身份,不是以契约妻子的身份,是以设计师顾知微的身份。
“陆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清亮的,稳的,像是经过了无数次的练习,“感谢陆氏给我们工作室这个机会。下面我来介绍一下我们的初步方案。”
她走到投影机前,插入U盘。
屏幕亮了。
顾知微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手指在激光笔上按了一下。
第一页PPT跳了出来。白底黑字,标题很简洁——
《光之中庭》。
她没有去看陆沉舟的眼睛。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到了她身上,安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不再是从前那种审视和评判的眼神,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专注。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和她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比平时快,但每一声都很稳。
她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