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建设坐下来,手在棉大衣兜里揣着没拿出来:“顾厂长,啥事啊,这么大阵仗?”
“省城那封信,你啥时候送到的?”
“第二天一早啊。我跟您说过的。”
“马家集下车干啥?”
胡建设愣了一下:“看我二姨。她家就在马家集,顺道的事。”
许杨把省局回的电报和两张班车票并排摆上桌。
“省局收文登的是十六号,盖着章。”许杨说,“你十四号下午走的,说好十五号一早送到。马家集这张票是十四号,去省城那张是十五号下午。”
“班车坏了,我在马家集住了一宿……”
“班车坏了,原票还能接着坐。”许杨指了指第二张票,“你这张是重新买的。”
胡建设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又说:“那我在二姨家多待了一天,犯法啊?信封我连口都没拆。”
赵小云翻开采购账,推到他跟前。
“紫铜调整垫,厂里进过七回货,最贵的一回是一块二毛四。”她说,“一块七毛三这个数,厂里从来没用过,账上查不到。”
“啥七毛三?我连那表长啥样都没见过。”
顾念念开口了:“安阳站前天收到一封信,报的价比我们低。上头写着紫铜垫一块七毛三。信是从马家集寄的。”
她停了停,接着说:“省局十六号才收到那只信封。在省局拆封之前,这个数就已经从马家集寄出去了。”
胡建设的手从兜里抽了出来,搁在膝盖上。
“那……那兴许是厂里别人漏的。”
“这个数就写在一张纸上,那张纸就装在你揣走的信封里。”顾念念说,“一共三个人清楚这个数,我,许杨,赵小云。我们仨这几天都没出过厂门。”
胡建设低着头,不说话了。
顾念念朝门口点了点头。赵小云出去,把钱师傅请了进来。
钱师傅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胡建设,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
“钱师傅,十月那回借成本表,信封是谁接过去的?”
“是他。”钱师傅说,“我腿疼下不了楼,他说他去省城,顺路。表是我亲手装的信封,他接过去就走了,第二天晌午原样还我的。”
胡建设张了张嘴:“那回我也就是送个信……”
许杨把资料室的原页摆出来,右下角那块油渍还在。借阅人一栏写着钱守仁,归还一栏写着次日晌午。
顾念念又把十月那版成本表的原件拿出来,拧亮台灯,把纸斜着对准光。
纸面上现出一道一道细印子,每条格线旁边都有。
“有人拿复写纸垫在底下,拿铅笔一笔一笔描过。”顾念念说,“描一整张,少说得一个多钟头。这张表只出过一回门,过了一宿,那一宿就在你手里。”
胡建设盯着那张纸,嘴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顾念念没再追问。上辈子她审过的人不少,嘴硬到这个份上,再问也是白问。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李队长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档案袋:钱师傅的证词,原页借阅记录,成本表,两张班车票,省局的电报。
“胡建设,跟我回局里一趟。”他说,“借阅章那个案子,你并进去。”
胡建设被带出门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没回头看一眼。
他的宿舍,县局依法查扣。小张翻了一个多钟头,床底下、柜子里、褥子下头都翻遍了,只起出一叠空白复写纸。封皮拆开了,一数,少了六张。
“就这些?”李队长问。
“就这些,别的啥也没有。”小张说。
李队长把复写纸装进物证袋,冲顾念念点点头:“钱他没往屋里放。人我带回去慢慢问。”
吉普车开出厂门,许杨在调度室里把胡建设那一栏划掉,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表是他描的,信是他寄的。”许杨说,“可安阳那封信,落款是一家厂子。他一个跑腿的,自己开不出报价单。”
“那边还有人。”顾念念说。
赵小云问:“安阳那十六套咋回?”
“等单子到了再说。”
第三天下午,邮递员把一只挂号信封送进了调度室。
顾念念拆开信封,抽出那张报价单,在桌上铺平。
抬头那枚章被墨涂掉了一大半,章圈里只剩一个“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