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念没接这句话。她把检修台上的旧胶圈往边上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方。
“曹乡长,您站这儿看。看完了,您自己说我们是来干啥的。”
曹副乡长看了她一眼,没动。单保田在旁边插话:“乡长,拆机器谁不会?拆完了咋说,还不是由着他们说。”
“那你也站这儿。”顾念念说,“刚才你数螺丝,数得挺好,接着数。”
几个机手笑出了声。单保田扭头瞪过去,那几个人又把笑憋了回去。
曹副乡长把黑皮包往车把上一挂,走到检修台跟前站定。“拆吧,我看着。”
王强擦了擦手上的油,凑到顾念念边上,压低了声音。
“顾厂长,相机叫小张带回县局了。他走之前说,胶卷也拍完了。”
“那就登记。”顾念念转头问,“于站长,站里有没有县农机站发的登记本?”
“有,县站发的检修本,没用几页。”于站长说完就往办公室跑,拿回来一个硬皮本子。
顾念念翻开第一页,递给王强。“机号、零件、毛病、谁看的,一样一行。最后一行写清楚,胶卷用完,没法拍照,以登记和拓印为准。”
“记下了。”
石岭装了三台,二号、四号、六号。二号是郝二虎那台,后桥已经打开了。王强卸下齿箱盖板,把齿轮一个一个取出来,摆在麻袋上。老周拿刷子蘸了红煤油,顺着齿根刷了一遍。
“这是干啥?”曹副乡长问。
“等一会儿,您就看见了。”
老周拿棉纱把表面擦干,从小铁盒里抓了把白粉,均匀撒上去。库房里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白粉上冒出一道红线。紧跟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最长,从齿根一直爬到了齿面中间。
“裂纹。”老周说,“油钻进缝里,粉一盖,又给吸了出来。一道红,就是一道缝。”
郝二虎蹲下去看,半天没吭声。
“这是新裂的,还是旧裂的?”曹副乡长问。
老周拿指甲刮了刮其中一道:“缝口发黑,吃过油。装上去之前就裂了。”
王强把壳体翻过来,老周铺上拓印纸,拿铅笔一层层蹭。纸上慢慢显出几个数:七九点一零。
“七九年十月。”老周说,“省一厂那年报废的壳子。您看这儿。”
他拿手指点着壳体侧面一块发亮的地方:“补焊的,磨平了刷漆。外行看不出来。”
曹副乡长弯腰凑近看了看,伸手摸了一下那块焊疤。“去年秋天买的货,壳子是七九年的?”
“对。”
四号机和六号机没下过地,老周和王强照原样拆了一遍。四号机的齿轮刷出三道红线,钢印拓出来是八零点零二。六号机刷出五道,座孔中心距超了零点四毫米,钢印是七九点一二。
每拆一样,王强就在本子上记一行。老周把旧件分三袋装好,扎紧口子,封条上写了石岭零一、零二、零三。
“于站长签个字。”顾念念说,“单同志,你也签一个。刚才你在边上看着,一样都没落下。”
单保田拿着笔,在封条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把名字写上去。
机手们没再起哄。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七九年的破壳子,卖给咱二百一……”
顾念念把牛皮纸袋打开,抽出两张纸,摆在三只封存袋边上。一张是柳树坪带来的油印单,一张是于站长的付款凭单。
曹副乡长看了一会儿,扭头走到门房墙根下。他把那张用浆糊糊着的油印单揭了下来,四个角撕破了两个。他拿回来铺平,跟付款凭单并排压在台面上。
两张油印单一模一样,落款都是“外贸物资联营组第二业务部”,联系人一栏印着一个“陈”字。付款凭单的收款人一栏,盖的也是第二业务部的章,旁边是陈二宝的名章。
“一个部门的。”曹副乡长说。
“印单子说天海一套挣一倍的,跟往你们站送废件的,是同一伙人。”顾念念说,“一只手发单子,另一只手送货。”
单保田站在曹副乡长身后,盯着那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