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拿钳子把那颗断齿从油盘里夹出来，用棉丝擦掉黑油，搁在掌心里。齿有半截小指头长，断口发灰，一边齐一边毛。
“站里有检修台没有？”顾念念问。
孔站长往院里一指：“库房门口那张。”
“搬到院当中来。”顾念念说，“让大伙都看得着。”
两个机手把检修台抬到院里。老周铺上一张白纸，把断齿放在正中间。王强带人把三号机从坡上拖下来，齿箱盖敞着，停在台子边上。
机手们从沟外头围过来，站了一圈，没人说话。
小张从吉普车里拿出局里的照相机，对着断齿拍了一张，又拍了三号机敞开的齿箱。
“小张，每样东西拍之前，先拍一张编号。”顾念念说，“往后拿到哪儿，都对得上。”
小张点点头，撕下半张纸写了个“一”，压在断齿旁边。
上辈子干刑警，现场头一条就是这个。东西摆出来不算数，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才算数。
老周拿起放大镜，冲耿师傅招手。
“耿师傅，你装了二十年，你先看。”
耿师傅站着没动。田满仓在后头推了他一把：“看呗，又不少块肉。”
耿师傅走到台子边，接过放大镜，弯腰凑了上去。
“看齿根。”老周说，“就是齿跟轮毂连着那一块。”
“……是直角。”
“正品齿根得有个圆弧，车床上走一刀倒角，吃劲的时候能散开。”老周从工具包里掏出一颗天海的新齿轮，放在断齿旁边，“这是五号那套里带的备件，你比比。”
耿师傅来回看了两遍，又伸手摸了摸新齿的根部，没吭声。
“直角那儿，一吃劲就往一个点上使。”老周说，“齿根上还挂着飞边，毛刺没收拾干净。你打手电照，齿面是亮的。齿根藏在底下，你照不着。”
耿师傅把放大镜放下了。
“一颗齿断了，说明不了啥。”他说，声音不高，“兴许就这一颗铸坏了。”
“那看剩下的。”
老周把三号机的整个齿轮从齿箱里取出来，搁在检修台上。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拔了塞子，煤油味散了出来，瓶里的油是红的。
“红煤油。”王强冲围着的机手说，“刷上去等一会儿，擦干净，再撒白粉。哪儿有裂缝，油渗进去擦不掉，白粉一吸，就显出红道道来。”
老周拿小刷子蘸了红煤油，把剩下十几个齿根挨个刷了一遍。刷完，他点了根烟，蹲在台子边上等着。
院里没人走。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这能看出来？”
“等着瞅呗。”
烟抽了半根，老周掐了，拿棉丝把齿面擦干净，从纸包里抖出白粉，吹匀了。
过了一会儿，白粉上冒出红线来。一道，两道。第三个齿根上，一条红线从这头连到了那头。
小张写了个“二”，压在旁边拍了一张。
“一、二、三……七个。”王强数完，抬起头，“七个齿根有裂。”
田满仓往前挤了挤，盯着那几道红线，嘴唇动了动。
“这是……今儿坡上跑裂的？”
“新裂的口子是亮的，这几道里头发黑，吃过油。”老周说，“早就裂了。坡上那一下，是最后那颗撑不住了。”
耿师傅站在台子边，手在棉袄上蹭了两下。
“三号是三号。”他说，“站里下地的还有两台。”
“五号的旧总成上午拆了，封在袋里。”孔站长说。
“六号还在院里。”顾念念说，“孔站长，六号拆，五号那袋拆封，两台一块儿看。”
孔站长犹豫了一下：“封好的袋，再拆开？”
“拆，按规矩拆。”顾念念说，“小张在这儿，谁拆的，几点拆的，拆出来啥，当面记上。看完当面再封，你跟小张一块儿签。”
小张看了看表，在本子上写下时间。
王强带两个机手去拆六号。耿师傅站了一会儿，拎着扳手也跟了过去。
“后桥盖我来卸。”他说，“这台是我装的。”
王强没拦，把位置让给了他。
六号的齿箱盖一掀开，耿师傅先拧亮手电照了一圈。他没说话，把齿轮取出来，自己拿到了检修台上。
老周刷红煤油，撒白粉。五号袋里的齿轮也取出来，摆在一边，照样过了一遍。
两颗齿轮上都冒出了红线，六号三道，五号五道。齿根全是直角，全带飞边。
小张写了“三”“四”，拍了两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