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开回县局,已经过了十点。
李队长下车先去了值班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个本子。
“人在对质室等着。”他说,“单独见不行,规矩在那儿摆着。书记员得在,我也得在。”
“本来也没打算单独见。”顾念念说。
许杨把挎包往肩上提了提。“我在外头等?”
“你进来。”李队长说,“待会儿用得着你。”
对质室不大,一张长桌,两头各一把椅子。陈二宝坐在靠墙那头,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两只手揣在袖筒里。
他看见顾念念进门,先把手抽了出来。又看见李队长和书记员跟进来,他又把手揣了回去。
“李队长,我说的是单独见。”
“你说你的,我听我的。”李队长拉开椅子坐下,“书记员记,一个字不落。”
陈二宝盯着顾念念看了一会儿,把身子往前凑了凑。
“顾厂长,咱们都是做买卖的,我就直说了。”
“你说。”
“石窑村那点东西,搜了就搜了,我认。”他压低了嗓门,“可这事从头到尾,拿主意的都是陈建华。我就是个跑腿的,他让我往哪儿送,我就往哪儿送。”
“这些你跟李队长说就行。”
“跟他说,那是交代。”陈二宝咽了口唾沫,“跟你说,是想商量个事。你们厂要追偿,那几十台机器的损失,我这辈子也赔不起。你们厂不追我,我就把陈建华的事,一五一十全倒出来。”
书记员的笔停了一下,又接着写。
顾念念没坐,站在桌子这头。
审讯桌上讨价还价的人,她上辈子见得多了。这种人心里都揣着一个念头,以为自己手里还有牌。
“追偿的事,按省里的细则走。”她说,“谁的货出的事,谁的章盖在单子上,账就落在谁头上。这不归我商量,也不归你商量。”
“那我凭啥说?”
“交代不交代,是你自己的事。”顾念念说,“你说了,那是你的态度。你不说,东西也都摆在这儿。”
陈二宝往椅背上一靠。“那就没啥好说的了。”
李队长朝顾念念点了点头。
顾念念打开挎包,第一样拿出来的是那张过桥票根。
“柳沟桥,贰角,腊月十八。”她把票根放在桌上,“你下午说,你是去给丈母娘送东西。”
“……是送东西。”
“送了二十一箱总成。”顾念念说,“柴棚里码了四层,一直顶到棚顶。你老丈人在每一箱上都按了手印。”
陈二宝没吭声,把袖筒里的手往深处缩了缩。
第二样是那张代销委托书,旁边压着成本表复印件。
“委托书上的章,右下角缺一块,左上角有道白线。”顾念念拿手指点了点,“复印件上也有。这道线是复印件对折压出来的,刻章的人没看明白,一块刻进去了。”
“这……谁刻的章,我哪儿……”
“我没问你谁刻的。”顾念念说,“我只说这章是照着复印件刻的。”
陈二宝的话头断在那儿,半天没接上。
第三样是那个起了毛的小本子。李队长亲手把它推到桌子中间,翻开,没说话。
顾念念替他念了。“腊月初九石岭,腊月十一双河,腊月十二大坝。三站一共三千一百五。腊月十七,交陈,一千五。腊月十九,交陈,一千。”
她抬起头。“剩下六百五,拿报纸裹着,塞在棚梁上。”
陈二宝往李队长那边看了一眼。李队长低头喝茶,没理他。
第四样是那几张空白回单,最底下压着那张写了一半的底稿。
“第二业务部的章,右下角盖好了,收货单位空着。”顾念念说,“这张写了一半,日子是十一月初五。石岭收货是腊月初九。倒签的回单,谁要?”
陈二宝的嘴动了动,没出声。他又看了李队长一眼,这回看了挺久。
“他要的。”
“谁?”李队长问。
“陈建华。”陈二宝把两只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搁在桌上,“康主任停了他的权,让七天补凭证。那一百六十套,他账上缺着一大截钱。他让我把石岭那三个站的货款收回来,拿过去当回款入账,再补几张回单,账面上好看点。”
“所以你前头交代,死活不提那三个站。”
“提了站,就得提钱。”陈二宝说,“提了钱,他补凭证的事就漏了。他说他那头兜得住,我这头就能少判两年。”
书记员翻了一页纸。
“委托书呢?”顾念念问。
陈二宝搓了搓脸。“那也是他弄的。去年冬天,省里那个会开完没几天,他拿着一张复印件,说找城北一个刻字的刻了个章。”
“他怎么说的?”
“他说留个后手。”陈二宝说,“真要出了事,就说货是天海托咱们卖的,让天海也沾一身泥。等查清楚,春耕早过去了。”
许杨攥着挎包带子,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