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北风刮得像哨子响。
办公室里的煤炉子烧得发红，铁皮烟筒被烤得发烫。赵小云把两条板凳拼在一起，上面铺满了厚厚的单据。
两张大表格并排摊在桌面上。左边一张是天海机械厂去年向平川县农机局提交的审批存根复印联，右边一张则是林小北从省城跑长途的客车司机手里高价买回来的陈建华散发版油印单。
顾念念端来一搪瓷缸热水，递给满眼血丝的赵小云：“喝口水，歇歇眼睛。”
赵小云摇了摇头，把圆珠笔的笔尖死死戳在两张表格的顶端：“念念姐，你看这里！全在这里头！”
顾念念俯下身，顺着笔尖看过去。
在天海原始存根的正上方，有一行用小号铅字印出来的说明文字：“初建试制阶段粗加工毛坯估算、不含精机加配套及售后保障”。这行字紧挨着表格上沿的边框，字迹稍显纤细。
而在陈建华散发出去的油印表上，这行字连同表格上边框被整整齐齐地裁切掉了。陈建华找人用大号黑体字，重新在空白处打了一排大字：“天海机械动力总成全套核算成本表”。
“再看中间这一栏。”赵小云气得声音直打颤，指尖按在表格的正中央。
天海的原表里，第四栏清清楚楚标着“粗坯废品损耗率（按百分之十五计）”。生铁翻砂铸造，沙眼、缩松在所难免，损耗率是必须计入毛坯核算的铁则。
可在陈建华的油印表里，整整一栏“粗坯废品损耗率”被直接剔除抹平。
抬头注记被裁掉，废品损耗栏被扣除，整张表格原本的毛坯估算汇总，在表格最底部的合计栏里，被明晃晃地保留了下来——陆拾捌元伍角整。
“他裁了抬头说明，又挖掉了损耗栏！”赵小云眼圈通红，指着算盘说道，“当时咱们建厂初期的毛坯粗件核算出来是六十八块五毛钱，后来陈国富拿上门的九十六块，是咱们给县农机修配所做基础翻砂件、单项结账时的纯工料出厂价，不包组装和售后。南城的三百一，是因为当时三地各二十套的试点刚铺开，模具分摊高，还得包现场破坏性试验和二十四小时驻修。陈建华现在把最开始六十八块五毛的毛坯粗铁价，硬生生扣在整套成品总成头上到处招摇撞骗！”
顾念念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抚摸着那张油印纸的上边缘。
纸边有些参差不齐的小毛茬，显然是用铁板尺压着裁纸刀手工裁下来的，手法极快，切痕边缘明显带着赶工的毛刺。
“这不是普通的商战比价。”顾念念的眼神冷得像冰，“这是私改公家档案备查单，伪造虚假证据。”
正在门边抽着旱烟的顾砚秋放下烟袋锅，脸色铁青地站起身：“这表是去年建厂时，我亲自送去县农机局档案股备案的。局里孙股长经手审验，当时为了防扯皮，特意在原始底册的左侧中缝和审批存根联上，盖了一枚带有县局字样的骑缝钢印！”
“爸，借阅登记。”顾念念抬起头，目光如炬，“陈建华虽然借调到了外贸联营组，但他不可能凭空变出这张表。他要搞到这份底单，必须去县农机局档案股调取审批副本。”
“对！”顾砚秋一拍大腿，“县局档案室规矩大，原始底册严禁借出，只能借阅加盖过业务章的审批副本。谁借的、哪天借的、看了哪一卷、哪天归还，借阅登记簿上必须一笔一划签字画押！我天一亮就去县局，找孙股长核查！”
“雪地路滑，抓紧时间。”顾念念干脆地从抽屉里拿出介绍信和盖着天海公章的便签纸，迅速写下几行字，“林小北，你开跨斗摩托载我爸去。去县局档案股，做三件事：第一，核查带有骑缝钢印的原始底册；第二，请孙股长当场出具一份原表证明公函，写明原始表格的性质是粗坯估算而非成品；第三，把借阅登记簿上陈建华借阅审批副本那一页原原本本复印下来，加盖档案股业务章！”
林小北一把抓起车钥匙和皮手套，高声应道：“放心吧顾厂长！上午十点前，我准把顾叔和盖好章的材料送回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