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念捏着湿了边角的电报纸,站在屋檐下没动。
“省城通告已至,六套总成暂停组装,封存待验。海丰孙。”
短短一行字,把办公室里刚松下来的气又压了回去。
赵小云拿过电报纸看了两遍,手指停在“封存待验”四个字上。
“海丰的两成备用件、驻点工时,还有后头的五成试跑款,全压在这六套上。”她低声说,“六套要是一直封着,账就滚不动了。”
赵启明站在门边,工装袖口全是机油。他看着顾念念:“念念,还是俺也去海丰。孙师傅认手续,咱们把决议书送过去,他总得见人。”
“去。”顾念念把电报纸折好,放进内兜,“小北备车,我带决议书和底册去海丰。小云留在厂里,南城的车皮和海丰的账都别乱。”
林小北已经把跨斗摩托推到院里,后斗塞着雨衣、油桶和修车工具。他刚把副油桶绑紧,厂门外传来货车喇叭声。
一辆旧解放卡车歪歪斜斜停在大门口,车轮带着黄泥。司机从驾驶室跳下来,鞋帮陷进泥水里,朝收发室喊了一声。
“天海机械厂的顾厂长在不在?海丰机修站退货!”
院里的人全围了过去。
顾念念停在摩托旁,转身朝卡车走去。车斗盖着灰帆布,雨水顺着帆布往下流。司机掀开一角,底下露出四只松木箱,箱皮上刷着“海-01”到“海-04”的编号。
“海丰退了四套?”赵启明往车斗里看了一眼。
司机从怀里掏出退货单:“孙站长让原车送回。站里留了海-05和海-06两套,还在封存库里。他说六套货都是天海发的,没收到省站正式文件前,不拆箱,不试车,也不转给旁人。”
“有人去找过他?”顾念念问。
司机点头:“我装货前,有两个省城来的人进过站。说省一厂能接手改装,让孙站长把货先交出来。孙站长没答应,说货单写的是天海,谁拿不出正式手续,谁也碰不了箱子。”
赵启明脸上的肉绷紧了。他抬手拍了拍车斗挡板,手掌上沾了一层泥。
“孙师傅这人谨慎,手上倒有杆秤。”
“他是在按规矩办。”顾念念说,“先卸货,退货单、运单和信封都留下。”
几名工人从车间里跑出来,把四只木箱抬进总装车间。木箱落地时,杜海生已经提着卡尺盒赶到。他绕着箱子走了一圈,先看封条,再看箱皮上的刷号。
“海-03和海-04的外层油毡破了。”杜海生蹲下身,手指按在破口处,“雨水进了箱。先别进总装,开箱查件。”
宋婉清赶到车间门口,见箱皮湿成深色,围裙角在手里攥成一团。
“我封箱时都压了两层油毡,沥青胶也没省。”她说,“路上怎么能泡成这样?”
司机往外指了指:“沿海那段土路塌了半边。车轮陷进沟里,卸货时又赶上一场急雨。货在车斗上折腾了半天。”
顾念念没接话,只朝杜海生点头。
“按海丰退货流程查。该返工的返工,该报废的报废,结果都写进单子。”
杜海生拿起撬棍,拆开海-03的木箱。外层油毡已经泡软,里面的油纸贴在铁壳上,揭下来时碎成几片。
总成侧面的防砂挡圈有一处压痕,圆边瘪下去一小块。杜海生拿卡尺量完,又把通止规推上去试了一遍。
“挡圈变形,装不上。”他说,“轴端和箱体没进水,主件还能用。挡圈换新件,外壳除锈,重新做防潮包装。”
海-04的情况更差。
木箱底部积着泥水,石墨密封圈的纸包全湿了。杜海生拆开纸包,取出两只密封圈,边缘沾着细泥。
“这套的防砂挡圈也压坏了。”杜海生说,“密封圈泡过水,表面进了泥,不能装。两只主圈、两只备圈全换。”
赵启明弯腰看着那几只密封圈,喉咙发干。
“才出厂几天,白白废了四只。”
“账别混着算。”顾念念转向赵小云,“返运费一页,返工费一页,报废件一页,延误损失另立一页。每笔钱后头都附上凭据。”
赵小云已经抱着账夹过来。她把账本铺在工具台上,算盘摆在旁边。
“单程运费三十五块,去回两趟七十块。海-03换挡圈、除锈、重新封装,算工料十五块。海-04换挡圈、四只石墨圈、清洗和复装,算二十七块。”
她拨完算珠,又翻到排产账页。
“海丰原本第717章 六套成品被退回海丰站
屋檐下,顾念念捏着那张电报纸,纸边被雨水洇得发软。
“省城通告已至,六套总成暂停组装,封存待验。海丰孙。”
林小北把跨斗摩托推到台阶前,车斗里放着雨衣、手电和工具包。发动机冒着白烟,后座还绑着备用油桶。
顾念念把电报折好,塞回内兜。
“走海丰。”
赵小云从办公室里追出来,手里又拿着一张刚送到的电报纸。
“念念,海丰补了一封电报。”
顾念念停下脚。
赵小云念道:“孙师傅说,六套总成里,两套已经入了站里封存库,未拆箱,等正式核验。其余四套按原货单退回,车今早出了海丰,估摸下午到厂。”
赵启明站在门边,手里还攥着排产单。
“孙师傅怎么能把货退回来?六套总成都做好了,来回一趟,油毡包、木箱、运费,全得折进去。”
“他留两套,退四套,已经是在替咱们守货。”顾念念看向海丰方向,“假通告没有正式来文,孙师傅不敢拆箱安装,也没把货交给旁人。四套退回,是要把站里的风险切干净。”
林小北问:“厂长,还去不去?”
“去。”
顾念念扣好雨衣领口。
“你载我去海丰。赵师傅留厂接货,四套退件进厂后,先别急着开箱。等小云、海生和司机当面验货,受了多少潮,坏了什么件,账上全得写清。”
赵启明点头:“我守在大门口等车。”
“爸那边也送个话。”顾念念说,“海丰那笔五成工时款,先从滚动账里划出来。南城的料款不能停,第二段的轴承照原计划去提。”
顾砚秋把旱烟袋别进腰间。
“你放心去。厂里有我和启明,小云管账,海生管检。退回来多少东西,咱一件一件查。”
跨斗摩托冲出厂门,泥水从车轮底下甩开。
海丰的路不好走,雨停了,路面还是烂泥。林小北绕开塌下来的沟边,车速压得很低。顾念念坐在跨斗里,雨衣下摆沾满泥点,手一直按在内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