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维尔显然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她皱着眉头,压低声音。
“你想一个人上?你在小瞧我吗,我只能坐在这里看着我男人上去拼命?”
亚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抬手将她被虚汗黏在脸颊上的几缕发丝轻轻梳回耳后。
她的皮肤很烫,汗水把头发沾成一小绺一小绺的,贴在颧骨和太阳穴上。
她太虚弱了,光是从那个避风处被背到这里,额头上就一直在往外渗汗。
后腰那道疤虽然已经愈合,但被泉水强行催生的新生皮肉经不起任何剧烈的拉扯,如果再裂开,可没有好办法。
他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把手从她耳边收回来,声音很轻。
“相信我。”
说这话的时候他也就是凭着那么一点的底气。
他把希维尔重新安置在砂岩的阴影最深处,然后站起来转过身,面朝那些正在步步逼近的萨恩斯人。
上百号人,十几头沙虎,好几个看不出深浅的头人,把这片小小的避风处围得水泄不通。
他缓缓抬起左手,注视着手背上的纹路。
皮肤还是那片被沙漠晒得粗糙的棕色,但在袖口的遮掩下,指尖已经开始泛起极淡的白色光泽。
人总是在最危难最困窘的时候会呼唤神明以求得转机,即便是毫无信仰的人也是如此。
他想着佐伊,还有乐芙兰。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对付这些人,用之前从诺克萨斯士兵身上吸收的那些魔力不太顶用。
催眠法术最多放倒一两个,然后他就会被剩下的几十号人捅成筛子。
魔力炸弹也炸不出什么名堂,脚下是实打实的沙地,不是什么空腔结构,爆炸的冲击波会被沙层吸收大半。
所以只能试试“那个”了。
乐芙兰说过的话在他脑子里重新响了一遍。
连接星界,从无数星光中随机获取一个魔法的力量。
随机。
他讨厌随机这回事。
打牌的时候最烦的就是随机,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张摸上来的是致胜的法宝还是卡手的废物。
但现在也没别的可讨厌了。
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佐伊小姐,希望能在你所处的高天之上,寻找到些不错的东西。
他举起了左手。
周遭的萨恩斯部族之人看到了亚兰嘴角那个极淡的笑,也看到了他举起的左手忽然发出别样的光彩。
那种光不是他们见过的任何一种光。
一种更清澈更遥远的光自头顶之上散落,像是把深夜里最亮的那颗星星摘下来,捏碎了洒在他的手心里。
剃着长辫的壮汉头人冷哼了一声。
他把鞭子往沙地上一抽,发出一声脆响。
“装神弄鬼!一人一刀,别让他们死得太快!”
几十号人应声而动。
前排的盾手把盾牌往前一顶,后排的矛手把长矛架在盾沿上,弯刀手们已经绕到了两侧,标枪手举起了手中的投掷标枪。
摩拳擦掌,挥舞的尖矛和弯刀反射粼粼波光。
他们迫不及待地往前涌,想要抢在别人之前砍下第一刀,好在头人面前邀功。
沙虎们也被这冲锋的节奏带动了,扯着铁链往前猛扑,驯兽师几乎拽不住它们。
然后他们全停住了。
所有人的脚步在同一瞬间被某种东西钉死在了沙地里。
那些原本争先恐后、一拥而上抢着砍下第一刀的萨恩斯人,此刻全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
他们脸上的表情已经从狂热的杀意变成了某种从未在他们脸上出现过的东西。
不可思议。
他们瞧着眼前的一幕,嘴巴张开,眼睛圆瞪,像是看到了烈日底下凭空降下一座冰山。
亚兰举起的那只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天空。
那姿势像是举起了一面看不见的旗帜。
而天上,破晓之后太阳已出、星光早已晦散的天幕之上,竟然有几颗星星重新亮了起来。
并非微弱的闪烁或是被太阳光掩盖的残影,是真正明亮的,穿透了整片白日天穹的星光。
它们闪烁了几下,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极高处倾倒下来。
几道几乎看不清的星辉从那些重新亮起的星星中垂落,笔直地,毫无偏差地,落在了那只举起的左手上。
“他变高了……”一个握着弯刀的萨恩斯人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旁边的人纠正他,声音更小,更颤抖。
“不对……是变大了。”
所有人都忍不住跟着那变化的形体抬起头。
仰起脖子,直到后脑勺几乎贴上后背。
广阔的沙漠上,黑色的影子在生长,像潮水一样铺开,盖住了萨恩斯人,盖住了沙虎,盖住了整片避风处,盖住了那座低矮的砂岩。
那像是山的影子。
一座高大的山凭空出现在他们眼前,遮住了初升的太阳,把他们全部笼罩在深沉的阴影之中。
那张刚才还在喘着粗气,看起来累得半死的脸,此刻正在极高极远的地方俯视着他们。
脸上的表情很淡,没有愤怒,没有快意,只是很平淡地垂着眼皮。
啊,巨人?……眼前的宏伟身躯,就像是从只存在着星星和神明们的天界之上所降临到这里的。
萨恩斯人大多瑟瑟发抖。
这些一辈子只信刀剑、对神只嗤之以鼻的野蛮人开始祈祷。
有人把弯刀扔在地上,双手合十,嘴唇哆嗦着念出从未念过的祷词。
“沙漠先圣诸神在上……”
有人瘫倒在沙地上,双腿彻底软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被那道巨影从骨髓里抽走。
站在最前面的头人们也近乎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