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营地上空是一片深青色,东边沙丘线上刚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像是有人用指尖在天幕上轻轻抹了一下。
从远处席卷而来的风还带着沙漠夜晚残留的冷意,卷着细沙打在帐篷篷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篝火的余烬在灰堆里明灭,值夜的佣兵裹着毯子靠在驼兽栏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
整个营地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细沙飞舞,摩擦空气的细响。
亚兰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指节叩击门柱木头的短促闷响,敲三下,停一拍,又敲两下。
他在毯子里翻了个身,睁开眼,适应了几秒昏暗的光线,然后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门口掀开门毯。
希维尔站在门外,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她穿着皮甲,但肩带没系紧,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上。头发也只是随意地拢了一下,几缕碎发从发带里掉出来垂在脸侧,被晨风吹得轻轻晃。
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青色的痕迹,皮肤也比平时干涩几分。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床上爬起来之后就直接走过来了,中间没有任何停留。
“这么早?”亚兰看了一眼天色,把外套的领口拢紧了些。
风吹过来的时候还是凉的,带着沙粒擦过脸颊的粗粝感。
“天还不是起来的时候。”
“当然。”希维尔开口,声音有点哑。
她清了清嗓子,把垂到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我不希望你过多地放纵,以至于你和她之间产生什么不太妙的结果。”
亚兰靠在帐篷的支撑柱上,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刚睡醒的嗓音还有点粗,但他的表情已经彻底清醒了。
“你是后悔昨天那个决定了吗。”
“你这是什么表情。”希维尔把手从胸前放下来,用拇指朝自己指了指,“想听我说什么。”
“好吧,我承认……后悔得不得了。”
她抬手抚弄了一下自己的眼眶,指尖在淡青色的痕迹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那块地方还疼不疼。
“我几乎一晚上都在想这个,完全都没有睡好。”
“翻来覆去,换了至少十个姿势,哪个都不舒服。后来干脆不睡了,坐起来盯着帐篷顶发呆。”
她把手指从眼眶上拿开,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唉,甚至在某些时候,我决定要直接冲过来——”
“那下次就不要做出这样让自己难受的事儿了。”亚兰说。
语调不算认真,倒也不是反过来的调侃,介于两者之间,他就是在她情绪快要沉下去的时候老用这种方式来轻轻往回拽她。
“没有下次了。”希维尔盯着他的眼睛。
那个眼神不是平时那种凌厉的审视,也不是昨天晚上拍他肩膀时的轻松随意,而是一种笃定。
然后她挥了挥手,像是在挥开一只在自己面前飞来飞去的沙蝇。
她吸了一下鼻子,开始对他上下打量。
从头发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腰带,再从腰带看到靴子。
整套动作和昨天傍晚他在毯子上对她做的一模一样,先看看正面,再偏头看看侧面,然后退半步再看全身。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好几轮才停下来,定在他脸上。
“现在的我,是让你失望,还是说让你有些高兴。”知道她在做什么的亚兰摊开双手,掌心朝上。
这个姿势把他整个正面毫无保留地亮给了她的视线。
“居然什么都没有做吗?你这个像是沙兔一样胆小的家伙。”她的语调是嫌弃的调子,给了一记手槌,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弯起来。
那个弧度在她还没说完话的时候就已经浮上来了,眼角也跟着弯了,把下面那圈淡青色挤得更明显了些。
沙兔是大塞沙漠里胆子最小的活物,跑起来飞快,但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把头扎进沙子里,后面的两条小短腿使劲推着身体钻。
亚兰对这个比喻不太满意,但还没来得及反驳,希维尔已经把弯着的嘴角往回收了收,恢复到那个稍微正经一点的弧度。
“另一头呢。”她朝帐篷里偏了偏下巴,“她那边。”
“什么都没发生。”亚兰把手放下来,往她那边凑近了半步,声音也压低了。
“我可没叫她得逞。”这话说的有些无耻,“是她什么都没做。完全没有任何表示。”
他把昨天晚上进帐篷之后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尤其是卡西奥佩娅从头到尾都是那副客气而疏远的样子。
希维尔听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们真的谈好了吗?还是说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希维尔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瞥了一眼他身后帐篷的方向。
门毯已经落下来了,篷布后面一片安静,卡西奥佩娅在这个时候自然没醒。
她想了想,收回目光。
“就算是我的自顾自做了安排吧。”她说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的方向变了变,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嗯——这倒是要让我高看她了。”
然后她转过身抬手在耳边随意地挥了两下,动作像是在赶人。
“行了,就这样吧。为了今天的活儿,我得回去再睡一会儿。”
她迈步往自己帐篷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侧过头,头发从肩侧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记得照顾好我们的大小姐。”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个称呼来指卡西奥佩娅。
她说完之后自己轻轻笑了一声,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靴子踩在沙地上,一步一个深印,背影在微亮的晨光里晃远了。
“可真的是……”亚兰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被篝火的余烟吞掉一半,才转身回到帐篷里。
……
从那个什么都没有发生却本来可以发生很多的夜晚算起,已经过去了十几天。
亚兰将手中刚核对完的地图卷好,走到矮桌前递过去。
卡西奥佩娅端坐在矮桌后面,伸手接过,低下头认真地看起来。她把地图在桌面上铺平,用指尖沿着上面用炭笔画的标记线缓缓移动,从西边蝎吻谷附近的那处大墓区一直划到最东边那片还没开挖的沙丘群。
划到一半停住,拿起炭笔在边缘补了一小行注释。然后继续往下看。
她的嘴唇轻轻抿着,眉头微微蹙起,呼吸平稳而均匀,目光在地图上一寸一寸地推进。
亚兰站在矮桌另一侧,背靠着帐篷支柱,手里拿着水袋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他看着卡西奥佩娅看地图的样子,在心里把最近这段时间的事翻了一遍。
那个被希维尔安排了又被她单方面宣布“没有下次了”的夜晚过去之后,卡西奥佩娅就像是变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