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厢来回递过两趟话，伤兵棚那边也换了一轮药。天色彻底白开时，已近巳初。
帐外脚步停了两回。
第一回停在三丈外，很快又走了。第二回到了帐帘边，影子压在薄毡上，瘦长，僵直，怀里揣着一卷东西。
沈照夜没抬头。
“顾郎中，门口风大。你若专程来替我看手，就进来。若是来吊唁我这半条命，记得带香火钱。”
帐帘外静了一会儿。
顾砚舟的声音传进来，哑得很，一听就是整夜没睡。
“你手还没废，吊唁早了。”
“那就是来看手。”沈照夜把炭笔丢回案上，“秦野，给顾郎中让路，别把人吓跑了。咱们王府如今穷，郎中跑一个少一个。”
秦野侧开半步。
顾砚舟掀帘进帐，他怀里抱着一卷油纸封好的册页，封口没火漆，只用旧麻线缠着，绕得极紧，像要把里头那些字勒得喘不过气。
他进来后没坐。
先扫了案上的空白纸，又转去看旁边那半张供纸。供纸上，“亥时后”三个字后头接着几行歪字。
“昨夜那个传话人呢？”
“偏厢分押。”沈照夜懒懒的道，“那三个护卫也在。一个虎口裂了，一个断肋，一个膝弯伤。顾郎中要验伤，记得收诊金。我先替他们欠着，反正我债多不压身。”
顾砚舟没理这句：“军医署旧党一早派人递话，说副本不算原件，没经过署印重验，不得作证。他们还说，昨夜火场抢出的东西混了烟灰、血水，还有王府人手，若拿出去，谁签字谁担伪证之责。”
帐里的寒意又往下沉了一截。
秦野抬眼，刀鞘在膝上轻轻响了一下。
沈照夜还盯着案台：“话递到你耳朵里了？”
“递到了。”顾砚舟攥住油纸卷，“递话的是个送药小吏。当着三个军汉的面，他只说请我回署补案。真正的话夹在药签背面。还有一句，他们让我把副本退回军医署。只要我不具名，他们可以当我昨夜救人心急，错把火场残册当底册，不追我私藏旧案之罪。”
沈照夜这才抬眼：“那小吏现在在哪？”
“回残帐了。”顾砚舟道，“药筐还留在伤兵棚门口，送药签的人有旁见。”
“挺好。”沈照夜笑了一下，“连饵都舍得留半截。”
顾砚舟没往前走，脚下像隔着一条线。线这边，是王府案台；线那边，是他经营多年、却早已烂透了的军医署。一个寒门军医，父亲旧案压在背上，医官印藏在袖中，往哪儿踩一步，都能踩出血来。
老周睁眼，看了他怀里的纸卷一眼，又把眼合上。
沈照夜忽然伸手。
案台上那几张空白纸被他一把扫下去，哗啦一声散了一地。有一张飘到顾砚舟靴前。
“你进来。”
顾砚舟眼皮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