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看向秦野:“他说我无权。”
秦野把手里的布带往前递了递。
老吏立刻把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
沈照夜懒洋洋道:“火场未清,伤兵未点,底册灭证案正在发生,凡在场经手者,都是旁见。你们现在走,明日我就按逃避火场军证写名。”
他缓了口气,唇色更淡。
“我不扣你们,我请你们旁见。诸位深夜辛苦,留在这儿喝西北风,顺便等天亮具名。谁觉得委屈,写下来,我替你递给你家主事。”
一个年轻吏员声音发颤:“若主事问起……”
“就说沈照夜仗势欺人,带伤堵门,不许你们走。”沈照夜说得很顺,“这句我认。多写两个字也成,写我欠柳老板酒钱不还,品行恶劣,最好让你家主事替我还。”
几个军汉低低笑了声。
顾砚舟伸手按住药箱,语气重新冷下来:“我要干净纸,火漆,两盏灯。旁录时,沈梨来写,秦野守门。军医署这边留一个人看我抄副本,但不准碰原册。”
年长老吏咬牙:“凭什么不准碰?”
“凭你们刚才有人抢话,有人想走,有人听见底册两个字就脸白,还有人急着说不是自己改的。”顾砚舟抬眼,“觉得我冤你,天亮签名辩。”
老吏终究没敢再争。
秦野转身吩咐军汉去取纸灯,顺手点了两个靠得住的老卒守住帐侧。那些军汉先前看顾砚舟,目光里带疑。此刻疑心还在,却又多了层更难说的东西。一个救过他们的人,开口承认医案不干净,这事让人恨,也让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恨。
沈照夜往旁边退了一步,后背刚离开帐柱,人就晃了晃。
秦野一把扶住他,低声道:“公子,够了。”
“够什么。”沈照夜咳出一点黑灰,“我还没听他交副本。”
顾砚舟头也不抬:“你滚去坐着。你再在门口杵一会儿,我副本第一行就写,世子因嘴碎失血过多,药石难救。”
沈照夜被秦野半扶半拽的按到帐外木凳上。肩头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阵发暗。他把手拢进袖里。
帐门重新掀开,灯被移到桌上。顾砚舟站在灯下,打开外层药箱,只取出空白封纸和火漆,始终没碰内层封袋。他先让旁边军汉看清纸面无字,又让秦野验过外箱边角的封泥。几个军医署吏员被逼到灯影外头,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不远处,沈梨扶着帐绳站住。
听见顾砚舟那句“不干净”后,她没急着进来,只隔着一段雪地看沈照夜。
沈照夜朝她抬了抬下巴:“沈账房,来记账。”
沈梨走近,先看他肩头,再看帐里那只药箱:“这笔账,记正册,还是旁录?”
沈照夜靠在木凳上,疲色压在眉眼间:“先记旁录。正册太干净,脏东西容易藏进去。”
沈梨点头,抱着纸笔入帐。
风灯下,顾砚舟把第一张副本纸压平。笔尖落下时,帐外有人低声骂了句:“原来真有鬼……”
紧接着,那人又沉默了。
军汉们没散。他们站在雪里,站在火线旁,开始等下一个被堵在门口的人。
药库后廊方向,一根烧焦的梁木忽然落下一点细灰。守在火口的老周抬了抬眼,握紧手里的湿棍。
火场暂时没人敢再靠近,帐里这才重新落笔。
第一张副本写到第三行,沈照夜忽然叫人停笔。
顾砚舟的笔尖悬在纸上,他先扫了眼沈梨手边已经系好的真册封线,又抬头瞧帐外,脸色比灯罩上的烟灰还难看:“你又要作什么妖?”
沈梨也抬了头。
她坐在矮案边,膝下垫着一卷旧毡,颈侧那片小布巾被汗浸湿了一角,只是眼里的红,还没退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