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扫梁柱。后廊暗处，有一小撮烟灰落的不太自然，像刚有人挪过身。可下一刻，他看见炉火旁蹲着个灰袍吏员。
那人袖口压的很整，是军医署旧党里最会守规矩的那类老吏。可脸被火光照得发青。他蹲在翻倒的药柜前，怀里抱着一本薄册，另一只手正把册页往火里塞。
册角已经卷黑。半截纸页在火舌里抽着。
沈照夜脸色一沉。
灰袍吏员听见脚步，回头就要把整本册子掼进火堆。
沈照夜几乎是扑过去的。
左肩伤口被这一扑扯开，疼得眼前发白。他却一把攥住吏员手腕，硬把那只手从火口边拽回来。火舌舔上他的袖缘，旧氅边角立刻冒出焦味。
吏员尖叫着挣扎，另一只手还想推册子。
沈照夜抬膝撞在他腹上，顺势把那本烧了半截的药册从火里拖出来。
纸页烫的发脆，黑灰掉进掌心。
顾砚舟冲上来，用药夹压住燃着的册角，另一只手把湿布盖下去。火被闷灭，露出几行烧残的墨迹。
“放手！那是废册！”灰袍吏员声音发颤，“旧药库废册清理，奉署里……”
沈照夜反手扣住他衣领：“奉谁？”
吏员的目光往门外飘，嘴还硬着：“奉军医署旧令，火起前就该清……”
一声木裂打断了他。
头顶横梁让火烧透，半截燃着的木梁斜斜压下来。顾砚舟脸色一变，伸手去拉沈照夜。可吏员还被沈照夜拽在身前，这一退，那本册子跟人都得滚回火堆里。
沈照夜没退开。
他把吏员往怀里一拽，背身顶了上去。
顾砚舟几乎同时把湿毡甩上横梁。
湿毡挡了一层，横梁被带偏了些，没砸实，只擦着旧氅外侧刮过去。火星炸开，沉闷的力道还是压得沈照夜膝盖一弯。旧伤、新毒，还有昨夜冲关后乱掉的气息，在这一下全翻上来。
喉间腥甜涌了上来。
秦野在门口看见，怒吼一声要冲进去，却被两个黑衣人从侧面缠住。
沈照夜咬紧牙，后背被烧红的木梁擦出一片痛意。
“顾砚舟！”
顾砚舟药箱撞翻在地，瓶瓶罐罐滚得到处都是。他一脚踢开火线，伸手去拖册子：“撑住！”
“少废话。”沈照夜额角冷汗被热气烘出来，又被烟灰糊住，“先封册。”
灰袍吏员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还在挣，指尖拼命往腰间摸。沈照夜看也没看，右手往下一扣，从他腰带夹层里摸出一只小纸包。
纸包受了热，黑红蜡边已经软化，里头露出一角窄签。
顾砚舟脸色一变：“藏签。”
吏员脸上血色退尽：“那不是我的！”
“你的嘴倒是比火还快。”
沈照夜刚要把人往外拖，药库深处忽然掠出一道黑影。
那人身形高瘦，蒙着半张脸，手里弯刀贴着火光而来。刀尖不取顾砚舟，也不取那本烧残药册。那一刀一线三用，先削沈照夜扣人的手腕，再顺势割吏员喉管，最后还要带开册袋。
那刀不是冲沈照夜的命来。
是逼他松手，让吏员跟残册重新跌回火里。
门口的老周眉头动了一下，却没有拔剑。
因为秦野已经从侧面杀到。
他肩背伤布被血浸透，独臂横刀。先用刀背撞开缠身敌兵，再借那人身体一挡，硬挤进火门。杀手头目的刀锋在半空偏开，还是擦着沈照夜肩头落下。
旧氅从左肩到后腰，被割开一道长口。
寒风从裂口里扑进来，夹着火热，贴着脊背刮过去。沈照夜左肩本就没合上的伤口被刀尖带开，血顺着袖口往下滴，落到烧焦的地板上，转眼被灰吸住。
他还是没松手。
反倒把灰袍吏员往前一推，正推到杀手头目的刀前。
吏员吓的腿软，差点跪下。
沈照夜掐着他的衣领，声音被烟呛哑，却清清楚楚压过火声：“你烧的这个人，是替你扔册子的。你要是不认他，你就是主使。”
杀手头目的刀停了一瞬。
他的视线从吏员脸上扫过，像在掂量这枚棋子还值不值得救。灰袍吏员看懂了那一下，嘴唇发白，喉咙里挤出不成句的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