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外运口说，那字迹属于当年让归离驿站半夜取药的人。可你若只看正面，最多认出字。你不敢交，是因为背面还有东西，能把你父亲旧案跟今日这页药案扣到一起。那东西一露，你爹当年就不只是误诊那么简单。”
沈梨呼吸放轻了。
她看向顾砚舟，声音压得很低：“背面有签押？”
顾砚舟避开她的目光。
沈照夜接着道：“也可能不是签押。可能是批红，可能是暗压，可能是某个只有军医署旧卷才会用的记号。不管是什么，你看见了。”
顾砚舟手背上青筋鼓起，他被按在原地，挣不开，也退不了。
沈照夜慢慢站起来。
他绕过桌角，走到顾砚舟面前。左肩伤口又洇出一点血，药布底下黑青色湿开。顾砚舟的视线停在那儿，喉结动了动。
“继续压着。”沈照夜声音低了下来，“等那个人来灭口。传话人会死，药车车夫会死，王二罗二也活不长。韩三若后半夜反复，伤口里的毒源没人敢认。你父亲那卷旧案继续埋在柜底。过几年纸烂了，名字刮没了，军医署再说一句，顾家清白，旧案已定。”
顾砚舟眼尾泛红，硬是没眨一下。
“或者摊开。”
沈照夜把那卷药案往他胸前推回一点，又用两根手指按住。
“摊开，让所有人看见，你父亲的案子到底经过谁的手。今日这页药案，又是谁留下同样的笔。你不用替王府卖命，也不用替我挡刀。你只要替你爹，把话说死。”
顾砚舟的唇抿到没了血色。
沈照夜盯着他：“你选。”
顾砚舟低头看着药案。
他想起的，应该不是纸。
沈照夜没问。每个人都有几样东西，旁人不能替他从坟里挖出来。可今天这卷案子，已经不是顾砚舟一个人的坟土了。它压着韩三的命，压着三十七个缺册伤兵，压着药车夜路，压着王府内院那枚鸢尾铜牌，也压着二十年前旧案里还没烂透的一截骨头。
很久之后，顾砚舟忽然笑了一下。
“沈照夜，你真会挑地方捅人。”
“我怕死。”沈照夜轻声道，“捅不准，死得快。”
顾砚舟慢慢松开胳膊。
油布案卷露出来，灰绳上留着他掌心的湿痕。他解绳时动作很慢，第一道绳结没解开，反而被拉得更死。沈梨靠近半步，想伸手帮忙，顾砚舟低声道：“我自己来。”
第二次，绳结开了。
顾砚舟忽然道：“这卷不是给你看的。”
沈照夜抬眼。
“是给旁录看的。”顾砚舟指尖压着灰绳，声音低冷，“谁碰它，谁就进局。到这一步，想干净抽身，已经晚了。”
沈梨手里的账尺停了一下，随即把旁录纸往灯下又推近了些。
顾砚舟把外层油布一层层展开，露出里头发黄的旧纸。纸页边角被火燎过，几处墨迹发暗。正面写着药材出入、驿站取药、伤兵转送。沈梨只扫了一眼，就看出其中几行，跟顾家旧医案残页上的记法很像。
顾砚舟没让她先看正面。
他把整卷翻了过来。
背面贴着一小片更薄的纸，当年该是临时覆上，又被药水浸过。灯火底下，那片薄纸上浮出一道淡淡暗压。
半圈齿纹。
齿纹中间，有一枚很浅的印记，像鸟爪，又像被磨掉尾羽的一道黑痕。旁侧还有一行小批字，墨色淡得几乎要融进纸里。
沈梨立刻取出旁录纸，声音发紧：“别碰。我记位置。”
秦野把灯拨亮了些。
老周在门边忽然抬眼，盯向那道暗压。
沈照夜也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