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药”字的竖钩,像同一柄刀挑出来的……
风从门外扑进来,纸角抖个不停。他用药夹压住,脸色一点点冷下去。那只常年稳得能剔腐肉的手,第一次抖了,连指骨上冻裂的口子都被攥出了血色。
沈照夜压低声音:“谁的笔迹?”
顾砚舟盯着那四个字,喉头动了动。
“陆沉给王府留过药方,我见过他的字,不是这个路子。”他的声音很低,像怕惊醒纸上的旧鬼,“至少,这几个字的收笔习惯,不是那条黑狐裘线故意露出来的人亲笔。”
沈照夜看着他。
顾砚舟慢慢把窄条收进封袋,眼里没有半点火光。
“写这四个字的人,二十年前,也让归离驿站在夜半取过药。”
顾砚舟这句话一落,外运口那条窄巷,像被雪又压低了半截。
沈照夜没追问名字。
他只扫了顾砚舟一眼,便让秦野把传话人、卖炭车夫,还有灰袍下摆那人分开押走。平车上的旧箱,一只只封记,炉灰里挑出来的残纸,也按发现的位置另包。秦野叫人取来旁录簿,一项一项记,连车轮上沾的旧泥,都刮下一层封进袋里。
军医署的人隔着院墙探头探脑,没人敢上前来抢。
两辆平车没进军医署内门,直接押回了王府外院。
三个活口分进三间偏厢,互相听不见动静。看押的人换成王府亲卫,连送水都要按印留名。传话人脚下换了毯子,嘴里还抖着报外运口的时辰。秦野只让人记,不准问第二遍。
回王府时,天色已经沉了下去。
顾砚舟几次想让他先回暖屋,他都只摆摆手,问秦野:“沈梨在哪儿?”
“药棚。”秦野扶着他跨过门槛,“她把药案桌封了,谁想碰,都得先在旁录上留名。”
沈照夜笑了一声:“我们家这个小账房,越活越像老陶。去药棚看看。”
药棚里灯火昏黄。
顾砚舟把嘴闭得更紧。
他怀里抱着那卷旧药案,油布外头又缠了一道灰绳。那只手抱的很紧,绳结压进掌心,勒出几道浅痕。
沈照夜回头:“顾郎中,门槛不收诊金。”
顾砚舟抬起眼,暮雪映得他脸色发白:“这卷案子上头有人打过招呼,不能动。”
“谁打的招呼?”
“你问了也没用。”
“你不说,才真没用。”沈照夜抬手推开药棚门,“进去。”
桌面已经清空。原先放药碗跟验样小秤的地方,全被挪到墙边,只剩一张长案,被封条围住。沈梨站在案旁,肩背却挺得很直。
她面前摊着几只封袋。
鸢尾纹铜牌,昨夜药库雪地里封下的熏黑齿纹铜牌拓痕,外运口袖缝里搜出的新铜牌,“药路已断”那张窄条,还有顾家旧医案的副封边角。
老周守在门边,黑木剑匣靠着腿侧。
沈梨见沈照夜进来,先看他的左肩,又看他右手袖口。她没问疼不疼,只把旁录推到案角:“外运口带回来的东西都登记了。哥,你脸色比账房死人账还难看。”
沈照夜坐到桌前,慢慢把左臂搭在案边,声音懒下来:“死人账不欠银子,我欠。”
沈梨嘴唇抿了抿,没笑出来。
秦野把门合上,亲卫留在棚外三步。
顾砚舟站在长案另一侧,把怀里的药案放下,却没往前推。他一条胳膊横在案卷上,手背青筋绷着。
沈照夜盯着那只手。
“从外运口到王府,你抱了一路。”他不急不慢,“抱热没有?”
顾砚舟声音冷硬:“沈照夜,别拿你那套纨绔话绕我。这卷案子不能随便开。背后那个人能把三十七个伤兵从册上擦掉,能调药车走第三驿站,能让药阎王夜里去烧后仓旧样,也能让王府药棚今晚就变成火场。”
沈梨指尖按着旁录边,她没急着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