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回去。”
那人胸口还疼着，嘴唇动了动，没敢再闯。
黑屋里只剩纸页翻动声。
顾砚舟抱着那卷旧档，背绷的很直。他在跟满屋旧纸较劲，也在跟自己这几年熬出来的硬骨头较劲。沈照夜没催，转身从案边捡起一张散页。上头墨迹模糊，只写着边将高热、脉沉、误用温补几行。
这些字被存得太久，久到每一笔都扎眼。
“他们用你父亲的死，教你闭嘴。”沈照夜把散页放回去，“现在又想用你闭嘴，教所有伤兵去死得明白些。顾先生，顾家欠不欠人命，你比我清楚。可韩三欠你什么？朱老七欠你什么？那些喝了安症汤、半夜发作的人，又欠你什么？”
顾砚舟抬头，眼眶里没泪，只有熬干后的红。
“你以为我想守？”他声音低哑，字一个个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父亲那卷一开，军医署会把当年所有错都压回顾家。旧案翻起来，死人的嘴比活人更好改。到时候我说药案有鬼，谁信？他们只会说顾砚舟替父翻案，攀咬署中同僚。”
“所以你把东西藏着。”
顾砚舟脸色骤然沉下去。
沈照夜看着他：“顾先生，你太会留证了。药渣要封，药碗要封，连吏员一句口供都恨不得写三份。可你父亲这卷，你只让人看见你害怕。你越怕，他们越放心。”
门外灰袍老吏听到这里，忽然开口：“顾砚舟，想清楚。旧卷已经被撕，你若再拿出不该拿的东西，顾家当年的案子可就真护不住了。明日一早，顾老医官误诊边将的旧卷便会贴到伤兵棚外。满营都会知道，你顾家欠过多少命。”
顾砚舟转头看向门口。
秦野的刀背隔着门框，老吏站在刀外，脸上的褶子挤出一点阴冷。那声音不响，却压在顾砚舟后颈上。
沈照夜没回头，只问：“谁给你的胆子威胁他？”
老吏冷笑：“世子爷说笑。老朽只是提醒顾郎中，旧案牵连甚广，年轻人莫要一时热血，毁了父亲身后最后一点体面。”
“体面？”沈照夜笑了声，“把人锁进黑屋，拿死爹压活儿子，这叫体面？范文鹤养狗挑得不错，咬人前还知道先漱口。”
老吏面皮抽动。
顾砚舟忽然把怀中的封卷放回案上。
他走向卷架最里侧。
那儿靠墙阴暗，木架背后留着一道窄缝，寻常人伸手都费劲。顾砚舟蹲下身，先搬开一只空旧药匣，又把最底层两卷残档往外挪开一些。他的动作很熟，不像第一次找。这些日子每一夜，他大概都在心里摸过同一个位置。
沈照夜安静下来。
门外旧吏脸色终于变了：“顾砚舟！”
他不再装样，伸手就要往屋里扑。
秦野刀背往上一抬，正顶在他胸口，把人硬生生抵回门外。老吏脚下踉跄，后背撞上抱册匣的旧党，木珠串在腕间哗啦乱响。
顾砚舟没回头。
他从卷架后头最里层，抽出一张残页。
纸很旧，边缘被药汁泡过，黄褐色一团团渗进纤维里，像干透的伤口。残页夹在两层封卷背板之间，不可能自己掉出来。是有人亲手塞进去，又亲手藏了很久。
沈照夜看见那残页上露出半个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