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吏员喉咙动了动。
主事没开口。
那张薄薄的纸递出来时,边角还沾着未干的墨。
秦野接过,先看了一眼,才交到沈照夜手里。
沈照夜低头扫过“封案”“暂缓”几个字,折了两折,塞进怀中。
封案台前那口气,终于松了些。
外围军汉没欢呼,只是有人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有人端起早凉透的药碗喝了一口,苦的脸都皱起来,也没骂。
沈照夜从案前退开半步。
他退,秦野也退,老周还站在三步外。三个人没多带一名亲卫,却把封案台前十几个吏员逼得像刚从雪水里捞出来。
这一退,沈照夜掌心才全湿了。
冷汗贴着皮肉,比雪还冷。他脚下虚了一下,旧羊皮袄下摆轻轻晃了晃。秦野看见了,目光沉下来,还是没伸手。
沈照夜站稳,像什么都没发生。
主事站在案房门口,盯着他。
沈照夜弯腰捡起一片酒壶碎片,放到案台边:“这个也封。免得明日有人说我拿酒壶砸了大人的头。”
朱老七在外围没忍住,噗的笑出声,又赶紧捂住肋下伤口。
主事没笑。
他转身前,视线在外围军汉脸上一一扫过,又压回记录吏员身上。
那吏员低下头,悄悄在另一册纸上添了几笔。
记的不是封案。
是方才谁往前站了,谁开过口,谁笑了,谁扶着伤兵没退……
主事只低声说了两个字:“记下。”
随后,他的目光越过沈照夜,盯住秦野腰间的刀。
那目光停得很久。像在掂量下一步,要不要让这场封案见血。
秦野也看见了,手掌覆住刀柄。刀还在鞘里。
廊下几个吏员本想把锁匣抬回案房,叫秦野一扫,脚步立刻慢了。沈照夜站在那块摘下来的牌子旁边,嘴角还挂着一点新血,偏还笑的散漫,活脱脱刚赊完一坛酒回来。
“看什么?”他慢悠悠的道,“秦野这刀贵,盯久了要收钱。”
主事收回视线,袖子里的手攥紧了,脸上又压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冷硬:“封案暂缓,不代表案卷能任由外人翻。沈世子若再闯军医署内室,本官不敢保证,还能替你留颜面。”
“多谢大人体贴。”沈照夜捡起半片酒壶碎瓷,放到封案台边,“我这颜面本来就不多,留着也碍事。”
主事转身进门。
封案吏员把锁匣合上,一片片灰袍从廊下退回案房。牌子没再挂回去,孤零零躺在案台上,白字朝下,雪水顺着牌边往下滴。
军汉们慢慢散了,没人高声议论。
那些伤兵、马倌、端药的小卒,走之前都往封案台扫了一眼,又扫沈照夜一眼。人心那杆秤从来不响,分量却会在这一眼里,慢慢往一头压过去。
沈照夜转身时,脚下虚了虚。
秦野伸手扶他胳膊,被他用左肘顶开。
“别扶,满营都看着呢。”沈照夜压低声音,“世子爷刚把人家台子掀了,转头就让亲卫搀着走,太跌价。”
秦野沉着脸:“少爷嘴角又裂了。”
“裂得好,省得中午吃饭费嘴。”
老周站在廊柱阴影里,他往案房深处看,门缝半掩,灰袍人影来来回回,尽头却黑得沉,连火光都不愿钻进去。
沈照夜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
“周叔,看见什么了?”
“封卷室在后廊尽头。”老周声音放得很低,“早年存旧案的黑屋,门厚,闩重,常年不开。”
沈照夜把碎瓷边上的冷意,在指腹上压了压:“常年不开,还能收拾的这么快?”
老周没吭声。
远处药棚那边,有个灰袍小吏快步穿过去,手里捧着一枚旧封牌,袍角扫着雪泥,很快没进廊影里。
秦野忽然抬头:“顾先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