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了?”他问。
秦野低声道:“活了。”
“那就好。”沈照夜扯了扯嘴角,“我这半条命,记韩三账上。等他醒了,让他请我喝酒。”
秦野扶他起来时,棚外那些军汉齐齐往后退了一步。不是躲,是让路。没人喊世子,只有一个老卒把拳头抵在胸口,抵的很重。
顾砚舟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伸手探他的脉。
沈照夜想缩手,被顾砚舟一把按住。
“别动。”
沈照夜睫毛垂了垂,呼吸虚的厉害,这回没顶嘴。
顾砚舟没骂他。
那张冷硬的脸在火光下显得很疲,眼里的血丝更重。他回头瞧了一眼棚外。那些军汉没催他,只一双双眼睛盯着韩三的胸口起伏。
顾砚舟沉默片刻,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只薄册,又从薄册里抽出几页夹着细签的旁页。纸边磨旧了,骑缝处有军医署小印,几行药名旁边另有墨色较新的添改。
沈照夜扫了一眼:“这是什么?”
“药案旁页。”顾砚舟把纸递过去,“安症汤、旧封药引、第三层柜子近三月取用,还有韩三这一类伤口发作的临时记载。”
秦野的目光顿了一下。
沈照夜没急着接,先看顾砚舟的手。
那只常年稳得能在风雪里挑碎骨的手,此刻竟也在轻轻的抖。
沈照夜低声道:“顾先生怕了?”
顾砚舟看着他嘴角没擦净的黑血,沉默了一会儿。
“旁页里有完整药方和发作记录,落到错的人手里,死的会更多。”他把旁页又往前递近些,“我怕你真死在我眼前,也怕自己再把该给的东西藏到来不及。”
沈照夜笑意淡了点,伸出左手接过。
纸页很轻,最上头几行名字,能跟昨夜八人册边角对上。再往下翻,死伤时辰、用药斤两、经手小签,开始一处处错位。有两处墨色被重新描过,旁边还压着一个改得很浅的“驿”字边。
药方被动过。
动手的人绕开了顾砚舟的正案,却没能把旁页上的旧痕擦干净。
沈照夜抬眼看他。
顾砚舟迎着他的视线:“这几页出不了军医署。你可看,可旁录,不能带走。”
“规矩还挺硬。”
“规矩救不了所有人。”顾砚舟声音发哑,“但没规矩,今日死的就不止韩三。”
沈照夜点点头,把旁页递给秦野旁见,又低声道:“老周,记一下,顾先生今日欠我一碗好药。”
老周从棚口走进来,看了他一眼。
“你先活到能喝药。”
沈照夜靠着墙,笑得胸口发疼,刚笑半声又咳出一点黑血。顾砚舟脸色一沉,立刻取针封他左腕几处穴位,低喝道:“闭嘴。”
针落下去,沈照夜眼前黑了一下,右手还在袖中细细的抖。
顾砚舟按住他的脉,声音冷得发沉:“今晚你若再站起来一次,我就让秦野把你绑在床上。”
沈照夜没力气笑,只轻轻吸了口气。
棚外的天暗下来,火盆里炭火红得像霜关雪地里埋着的旧血。韩三的呼吸终于稳了些。
顾砚舟收回针,把药案旁页最后一张翻到沈照夜面前。
他的手指先按住最末一行,停了一息。
沈照夜抬头看了他一眼。
顾砚舟喉头动了动,终究松开了手指。
那一行被火光照亮,字迹很新,墨色压着旧痕……
周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