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味先在舌根炸开,粗粝灰粉刮过牙面,紧跟着那股甜腐气贴住喉咙,他眉头拧紧,左手扶住身旁柱子,硬生生咽了下去。
吏员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门外军汉一下乱起来。
“他真吞了?”
“快抠出来!”
“世子爷,你他娘的别拿命逗我们!”
“顾先生,救人啊!”
顾砚舟冲上前,一把扣住沈照夜左腕。他力气不算大,拽的沈照夜肩头一偏。
“张嘴!”
沈照夜靠着柱子,呼吸有些短,还笑得出来:“顾先生,刚才不是说炉灰旧杂,说明不了问题?”
“闭嘴。”顾砚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转头厉声道,“老何,取清水,催吐散,快!”
角落里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药役一下回神,转身就往药柜奔。
顾砚舟没让那个吏员动,眼皮都没斜:“秦野,看住他。”
秦野的刀鞘横过去,重重撞在那吏员小腿前:“站着。”
那吏员脸白如纸,脚底像被钉住。门外几个军汉也跟着乱动,有人想进来帮手,被秦野一个眼神压在门槛外。
老周站在沈照夜身侧,声音低得吓人:“你不要命了?”
沈照夜闭着眼,额角已经冒汗。他左手按着胃部,还用那副欠债不还的语气道:“命贵着呢,柳老板那一千二百两还没还,哪能这么便宜没了。”
老周看着他,到底没骂出口。
他太熟悉这个少年人。沈照夜越嘴碎,越说明疼处已经压到骨头里。三年前十三州路上,沈照夜被山匪一刀划开背,也是这么笑着说亏了,衣裳又得记账。
顾砚舟把他往药案边按:“坐下。”
“站着等。”
“你想死得好看些?”
“站着吐,大家都看得清。”
顾砚舟手上顿住,眼里像要把他剜开:“你吞之前就算好了?”
沈照夜没答,只垂着眼,靠在柱上等。
老药役端了清水回来,顾砚舟一手捏开沈照夜下颌,灌了半碗下去。水从他唇角溢出,沾湿旧氅。
“十息。”他哑声道,“只等十息。”
顾砚舟眼底火气快压不住了:“你拿自己当什么?”
“证物。”
老周的手按在他后颈,压住他乱窜的气血。沈照夜肩背僵了一下,喉间那股甜腐被水一冲,反而更重,腻得人想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军医署里,从没哪十息这么慢。
屋内只剩韩三断断续续的喘声。催吐散被老药役捧在手里,顾砚舟不离沈照夜半步。
门外的霜关军汉,从吵嚷到沉默,只用了这十息。
他们看着沈照夜的脸色一点点灰下去,看着他的唇色发暗,看着那只按着胃部的左手,从稳到抖。起先有人还低声说世子爷会装,后来连这句话都没人敢讲。
秦野的手一直搭在刀柄上。那吏员的眼睛又往灰斗和案房门缝那边飘,被秦野冷冷一扫,立刻垂下头。
顾砚舟只把银针在火上过了一遍,针尖映出一点冷光。
“够了。”顾砚舟压着火气,“吐出来。”
沈照夜喉结动了动:“再不吐,就更好。”
“好什么?”
“省得你们说我吃错了点心。”
门外有个年轻伤兵眼眶红了,骂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贫!”
沈照夜想笑,胸腹里却忽然拧紧。
那股甜腐从胃里反上来,像一把细钩沿着喉管往上刮。他猛的弯腰,左手撑住柱根,肩背狠狠一抖。
第一口吐出来的,是浑浊清水跟灰沫。
顾砚舟刚要上前,沈照夜又呕了一口。
这一次,血溅到了门槛外的雪地上。
不是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