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老。”沈照夜抬起左手,指了指簿页,“若当时情势急,来不及写这么细呢?”
霍九川把厚簿合到一半,又停住。
“来不及写,就别取。”
沈照夜扬了下眉:“人命关天也不取?”
“人命关天,才更要写。”
沈照夜盯着他:“若明日药房开柜,有人当场中毒呢?”
“写。”
“人都倒地上了,也写?”
“正因人倒在地上,才要写。”霍九川枯瘦的手按着簿子,“世子爷,藏锋楼里的东西,少有干净的。刀饮过血,针过过脉,谱牵过死人,符压过军令。你眼下觉得它们好用,是因为你站在门外,只瞧见了器物。进了门,再拿出来的,就不只是一把刀,一根针,一页纸。”
沈照夜接下去:“是旧账。”
“对。”霍九川盯着他,“掌库者若只图取用,藏锋楼早晚变成私库。私库养出来的人,死得最快。”
沈照夜笑了笑:“这话听着像在骂我爹。”
老周的目光一下压了过来。
霍九川倒不避讳:“王爷当年也挨过这句话。”
沈照夜脸上那点笑停住了。
他原本只是随口刺一句,没想到霍九川真把沈惊寒拖了出来。
“他怎么回的?”
霍九川翻到另一页,没给他看全,只露出一处旧墨。
“他说,若有一日他把楼当私库,守楼人可闭门不见。”
沈照夜垂在袖里的右手微微僵了一下。
他没去看老周。
这种时候去看,太像求证。可老周站得太安静,安静到沈照夜不用回头,也能猜出这话大约真有其事。
沈照夜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父亲逐他出府,父亲让他开藏锋楼,父亲在血信里写府中有鬼。每一件看着都是一刀一刀往外推,推到最后,却把他推到了这本厚簿前。
“那我若写了后果,后果还是失控呢?”沈照夜嗓音轻了些,“比如我取针救人,针被别人拿去杀人,我取谱查案,谱被人拿去换命,我取刀护府,刀口最后砍到无辜人身上。账怎么记?”
霍九川抬起眼。
“照实记。”
“然后呢?”
“该还的还,该罚的罚,该死的死。”
沈照夜低声骂了句:“您这楼里说话,真不讲情面。”
霍九川用指尖敲了敲厚簿铜角:“情面在门外。入楼之后,只认名、由、归处、后果。”
“若我写错了?”
“错字可改,错事未必。”
沈照夜被这句话堵住,半晌才叹了一声:“霍老,您老人家年轻时若去开赌坊,生意肯定不好。哪有客人还没上桌,先把赔命规矩念一遍的。”
“藏锋楼不招客。”
“招债主。”
霍九川没否认。
沈照夜心里清楚,王府里外不知多少双眼,都等着他从藏锋楼取出第一件东西。监军署等着写奏章,旧部等着看他敢不敢掌库,好衡量这个草包世子能不能撑住燕骨王府,江湖暗处那些悬赏他性命的人,也许也在等,等他从楼里拿出一件足够坐实罪名的东西。
取物,是一脚踏出去。踏不好,雪底下全是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