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站在门外,没有越规。他看沈照夜背影时,眉间皱纹比平日更深,像看一个小时候总嫌雪地冷的孩子,终于自己踩进了最冷的那块雪里。
沈照夜回头,冲沈梨眨了一下眼。
“别这么看我。我进去放个匣子,不是进去偷你手札。”
沈梨冷着脸:“你敢偷,我就写进旁录。”
“那我更不敢了。”
说完,他左臂托住铁匣底部。
匣子不大,却沉。里头每一页纸都带着人命、车辙、封蜡、口供,还有没说完的冤屈。入门后,霍九川以轮椅侧架承住一角,沈照夜左臂很快酸起来,旧氅也被匣角压出一道折痕。
二层外间很窄。
墙边木格一列列排开,每格下都有细小铜牌,刻着旧年物名跟归期。空格不多,霍九川指向靠右第三层那处新清出的格位。那里原先蒙着旧绢,这会儿绢布卷起,露出干净木底。
沈照夜把铁匣推了进去。
最后那一点,必须由他亲手送定。
匣底贴上木格,发出第二声闷响。
沈照夜的背微微绷住,又把气压回胸腔。
霍九川取来一条细铜锁,锁舌穿过铁匣封槽,又用藏锋楼旧蜡封住锁口。按楼规,取存名录本该由掌库者亲笔。可他右手禁用,左手字迹不稳,难以入档,霍九川便代录。沈照夜只以私印押认。沈梨在门外旁见,老周留名作门前见证。
沈照夜用左手按下自己的私印,印面歪了一点。
霍九川看了一眼,没让他重按。
“偏印也认。”
沈照夜松了口气:“多谢霍老体恤残废。”
“体恤的是证,不是你。”
“证也欠我一句辛苦。”
霍九川把厚簿合上:“等它能说话,你先别怕。”
沈照夜笑不出来了。
他在格位前多站了一会儿。铁匣静静躺在那儿,入楼这一刻,王府也失去了一点自由,证据安全了,可要用它的路更窄,更明,也更不能回头。
他退出来时,楼门外天已经全黑。
沈执不知何时离开了廊柱,雪地上只留下一行浅脚印,朝药房方向去。老周看过那串印子,没追。沈梨把旁录封好,抬头时也瞧见了,唇线抿得很紧,仍先按规矩把封条压实。
霍九川坐回轮椅,暗铜厚簿重新横在膝上。
“今日之后,这只匣子会招人。”
沈照夜揉着发酸的左臂:“招人好。我这人最怕冷清,债主多,贼多,朝堂上惦记我的也多。”
“有人会想把它挖出来。”
“那就让他写名。”沈照夜看着藏锋楼紧闭的第二道门,“写不出名的人,手伸得越深,断得越齐。”
沈梨把旁录小匣抱回怀里,低声提醒:“这句也要入旁记?”
沈照夜立刻摇头:“别。显得我太凶。”
老周终于转身:“去药棚。”
沈照夜苦着脸往外走,刚迈下第一级石阶,又停住。
藏锋楼院外那扇旧铁门,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第一道外门外侧的铁环,被人轻轻叩了一下。
偏偏正好敲在铁匣归位之后……
守门亲卫同时按刀。
老周的手已经扣住黑木剑匣的铜扣,半步挡在沈照夜身前。霍九川抬起眼,脸色也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