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条子写的是午后补领。”
“可急用柜午后未开。”沈梨把旁页推到他面前,“钥匙在我案上,封蜡也没破。”
沈照夜抬眸。
老陶把药房条子按在镇尺下,重新取来旧薄账。
“姑娘今日这第一课,就从这张条子讲。”他沉声道,“先认第一类暗记:已入未验。”
他讲得不玄,先用今日马草缺口做例,再把药房条子跟旧账里一颗淡墨点、一道短横、一处重缝线脚,分别指给沈梨看。沈梨听得慢,记得更慢。每写一处,先问能否验,验处在哪里,旁见人是谁。
老陶越讲,眼睛越亮。
“姑娘不必处处问旁见。”
“要问。”沈梨没抬头,“昨夜证物若无人旁见,今日就有人说是王府自己塞进去的。账也一样。”
沈照夜在旁边叹气:“陶先生,你看见没有?我说她嫁不出去,并非全无道理。”
沈梨头也不抬:“我若嫁不出去,就留在王府查你一辈子账。”
“那我明日就去求媒人。”
“你先还柳老板酒钱。”
沈照夜又沉默了。
老陶账房笑着摇头,继续讲暗记。账房里,算盘声、翻页声、笔尖落纸声混在一起,成了一条细而稳的线,把昨夜刀光、今晨民怨、午后私印,一点点缝进王府新的规矩里。
沈梨抱着那本手札,第一次没站在兄长后头。
她坐在长案正位,老陶在左,沈照夜在右。三把钥匙搁在她手边,青布手札压着袖角。她偶尔抬眼看兄长一眼,见他脸色苍白,左手还在无意识搓着干掉的红印泥,就把温茶往他那边推过去一点。
沈照夜装作没看见。
门外药棚的小童来催了一回,说顾砚舟留过话,世子若再不换药,晚间汤药加倍苦。沈照夜当没听见。
过了半盏茶,小童又来催第二回。
沈照夜还坐着,只是翻页慢了些。
第三回来的不是小童,是顾砚舟身边那个板着脸的药侍。人没进账房,只在门外把药箱往廊下一搁,声音平平:“顾先生说,世子若再拖,右手禁令改成七日。”
沈照夜终于抬起眼。
“他这个人,半点不讲情面。”
沈梨把茶盏又往他手边推了一点。
他拿起来喝了一口。
傍晚前,第一课才算结束。
沈梨把旧薄账按老陶要求重新封好,手札却没交回去。她只是按老陶的规矩贴身暂收,离案不得过三步,入夜前仍要归封。随后又在旁录上写明。
天色渐暗,账房外亲卫又来催药棚换药。沈照夜再赖也赖不过,只得起身。他刚走到门边,又回头。
“梨子。”
她抬头。
沈照夜用左手指了指她怀里的手札。
“学归学,若明日发现我份例又少一碗粥,我就让老陶每日只教你一颗墨点。”
沈梨平静的收好笔:“你敢动,我就把你偷挪点心钱的单册贴到王府门口。”
沈照夜转身就走。
沈梨等脚步声远去,她从怀里取出青布手札,小心解开那根褪色细绳。
第一页翻开时,她的呼吸轻了一下。
纸上第一行没写训诫,也没写账房规矩,只画着三枚淡墨点,还有一道短横。
正是她方才还没答出来的那种旧账暗记。
那道短横旁边,沈惊寒用极细的字,写了四个旧项名。
青驼坡草。
药房急炭。
民户借役。
西口外柳条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