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过去守关,民户认的是刀挡在外头。如今刀还在,账也得跟上。
柳氏伙计收好账匣,向沈照夜又行了一礼:“老板还有一句话。”
沈照夜揉了揉左手指节:“若还是催酒钱,就让她排民户后头。”
“老板说,柳氏三日兜底已明,第四日要看王府能不能让自己的草路动起来。若王府只会拿柳氏填洞,这座桥撑不住。”
沈照夜点点头:“转告柳老板,桥塌之前,我会先把欠她的钱写大一点,免得她将来找不准债主。”
伙计嘴角动了动,忍住没笑,退回车边。
午后的风更冷了。
补给仓前的木案上,文书副页压成两摞。一摞军马,一摞民户。两条线总算分开,像两道刚从雪地里划出来的车辙。浅得很,却能让第一辆车不至于陷死。
秦野命亲卫把军马草料先押往马厩。灰须老将带旧部清点外圈剩余草样。老账房抱着副册回内务案封存。
沈照夜站在仓门口,看着人群散去。
最先骂分期就是赖账的,是个须发花白的民户老汉。老汉家在西街靠城根,借出的草不多,却从早晨骂到午后。骂王府穷摆架子,骂世子欠酒钱还敢押印,骂柳氏商人心眼比秤砣还沉。
轮到他时,他也按了手印,领了一小串现钱,还有一张盐茶票。
走出十几步,老汉停在雪地里。
他把那张补偿文书展开,对着日光眯眼看了看,像看一件还不肯轻信的旧物。骂声没再出口。他只是用冻裂的手指,把纸沿一点点压平,折得四角齐整,最后小心放进袖里。
沈照夜看见了,没喊他。
风吹过补给仓前的空绳,木牌轻轻晃着。
那张纸能不能真换回草钱,还得看三日后,看入春前,看王府下一步能不能把这两道车辙踩成路……
只是秦野派去西口外柳条巷验条的人,直到日头偏西,也没有回来……
午后雪光淡了些,王府账房里倒比上午更亮。几盏油灯早早点上,灯芯剪得齐整,照着案上两摞刚封好的副页。一摞写军马,一摞写民户。纸边压着镇尺,红印还没干透,墨香混着炭火气,冷得像刚从雪里捞出来的一块铁。
沈照夜没去药棚,也没去外院等消息。
人会走丢,账不会。柳条巷要是真让人动过,先露出来的,未必是刀,多半是纸。灰毡帽那张借条、青驼坡的旧暗记、柳条巷西口那几户借役名册,总得有一处先咬出线头。
沈照夜回到账房时,左手还沾着印泥。印纽磨出来的红痕混在指腹上,分不清是朱砂,还是血色。
他在补给仓站了大半日,旧氅肩上落过雪,又被体温焐湿。脸色比出门前更白。右袖被顾砚舟昨夜那几句禁令管得老实,垂下来的褶子都规矩得过分。秦野本想送他去药棚,他绕过二门,直接到了账房。
几个老账房见他进门,算盘声齐齐停住。
沈照夜抬了抬左手:“别停,诸位继续。谁停一下,我就疑心你们背着我算酒钱。”
老陶账房在王府熬了三十年,背有些驼,眼睛倒亮。他把算盘珠往下一拨,木声脆的很。
“世子今日押出去的私印,一共七十三份。要都算成债,柳氏那一千二百两,也得往后排。”
“排就排。”沈照夜在长案旁坐下,左手托着茶盏,吹了半口气,又放回去,“反正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欠债。欠多了,债主们还得彼此照应,免得我死得太早。”
屋里几个年轻账手没忍住笑,立刻又低头拨珠子。
沈梨坐在内务案正位,把补给仓送回来的民户副页,一页页核进旁册。她颈侧的布巾换过,红斗篷挂在椅背上,身上只一件素色小袄。低头太久,鬓边一缕碎发掉下来,她拿笔杆轻轻别到耳后,眼睛还盯着账页。
那股认真劲儿,比抓贼还狠。
沈照夜喝了口温茶,视线慢慢扫到她手边。
那不是今日该看的新页。
内务正册下面,半压着一本旧薄账。封皮发黄,边角磨得起了毛。这册旧薄账,是老陶方才核青驼坡旧数时取出来的,按理该随手收回封匣。只是补给仓副页一叠叠送进来,正册一压,就压住了半角。沈梨左手按着新册,右手却停在旧薄账上,指尖顺着几处暗色墨点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