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裹黑棉袄的矮壮汉子趁柳氏伙计低头编号,伸手就去拽案上的盐茶票。常四离的近,先骂了一声“你做什么”,那人反手便要撕文书。
秦野一步到了案前。
独臂压下去,把那人的手硬按在木案上。纸角被扯出一道裂口,好在没断。两个亲卫从侧边合上,将人扣住往外拖。人群一下往后退,绳子绷的响了一声。
“放开我!王府没钱还装什么清账!”那人挣的满脸通红,“票就摆这儿,谁抢到算谁的!”
沈照夜没动,只抬眼扫了他一眼。
“抢票的,今日不补。”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乱声,“若真是民户,三日后拿街巷互证重排;若是混进来搅局的,先查你鞋底泥从哪条署巷带来的。”
那人脸色一变。
秦野手下压的更重。亲卫从他袖里摸出一截青黑封条。灰须老将只看了一眼,脸便沉了。
“监军旧署的小吏封条。”老人冷笑,“混在人堆里记话还不够,连票也敢抢。”
沈照夜左手按在木案边,指尖压的没了血色。
“带下去,别在这儿审。”他说,“今日是还债,不是让他借王府的刀替谁添戏。”
亲卫把人拖走。外圈剩下的人看着那截封条,骂声反倒低了。常四弯腰把裂了角的文书拾起来,拍掉雪泥,递回案上。
他嘴上仍硬:“这张裂了,可别算到我们东棚头上。”
老账房接过,另换一张:“裂纸不裂账。”
秩序又往前走。
一个穿薄棉袄的妇人排到案前,怀里抱着草秆账条,手冻的几乎按不下印。她家男人在关墙修役时伤过腿,王府旧年减过她家税。今日她来讨草钱,心里也怕被人骂忘恩。
可恩是恩,债是债。锅里少一把米,孩子夜里就哭。
沈照夜把首期现钱跟盐茶票推过去。她盯着票面编号看了很久,低声问:“这个,真能换盐?”
柳氏伙计把北境各号认票的朱记指给她看:“三日内拿去西街柳号,照票换。”
妇人点点头,没说谢,只把票折进内襟最里层,像把一小块炭火藏了起来。
另一头,一个草户想把潮草按干草报,被马倌当场抓出草根里的盐霜。马倌把草根摔在案上,骂的他脸红。那草户还要辩,常四在旁嗤了一声:“潮草卖干价,你家牛听了都嫌臊。”
周围几个人笑骂起来,先前紧绷的气倒松了点。
旧部那边也被灰须老将压住了。
有老卒低声问赏,灰须老将只回一句:“先让马吃上,死人家里拿到抚恤,再说你腰上那块牌值多少。”
那老卒闷头退回去。过了一会儿,他主动去帮账房搬草样。几个年轻旧卒看了看,也跟着搭手,把分袋的潮草搬到日头底下摊开。
日头升到仓檐上方时,第一批文书写成。
沈照夜押私印押到左手发酸。印泥沾在指腹上,像洗不净的红。老账房看出他伸手不便,默默把印泥往他近处挪了挪。沈照夜没抬头,只把下一份文书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