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门合上时,天还黑着。
那只封蜡裂开的木格,霍九川没让任何人再碰。木牌后头那半个旧字,又被压回暗处。旁记只写四个字:裂蜡待验。封条补了一层,又压了一道印。
沈照夜没再问第二遍。
二层的门已经认了,东西却不能急着取。天一亮,先压到他面前的也不是旧债,是活人的饭、药,还有马草。
等天光从破墙口那边透进来,王府演武场已经叫雪洗过一遍。血迹被薄雪盖着,只露出几圈暗红的边。断箭、碎砖、焦木、火把灰,都用木桩圈了起来,旁边插着小牌,牌上写明时辰、来处、封存人。
沈照夜从藏锋楼外间出来,统共也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止血布只够用一天。马草按原来的耗法,最多撑两日半。监军旧署午后若再来封秤,王府连喘口气,都得按别人的数来算。
天亮后,秦野过来请示战后赏罚。
跟在他后头的,还有几个旧部老卒。都是昨夜堵过侧院、守过破墙口的人。有人肩上缠着布,有人脸上挂着伤,神情倒比夜里松快了些。打一场硬仗,守住藏锋楼,又活捉了弯刀头目跟梁上黑影,按北境旧规,总该有一碗热酒,几句痛快话。昨夜谁守了门,谁挡了刀,谁押了活口,也该摊开来记一笔。
沈照夜坐在药棚外头的长凳上,左手握着木勺,慢吞吞搅着一碗稀粥。
秦野刚开口,他只抬了下眼。
“先别报功。”
几个旧卒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秦野也皱眉:“世子,昨夜守楼的人都在等一句话。”
“等着。”沈照夜把木勺搁下,语气有点懒,“人没跑,话也跑不了。功名先记进战后总账,赏银、补缺三日后再议。眼下先把伤亡、粮草、药材、损耗清出来。”
一个年轻旧卒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世子,弟兄们昨夜拿命堵墙,难道连功都不能先记?”
旁边另一个旧卒声音更沉:“伤兵要药,死者也要名。若连功劳都不先记,弟兄们会寒心。”
灰须老将也在旁边,没急着拦。
沈照夜盯了那两个旧卒一眼。
他脸色还是不好,旧氅披在肩上,右手藏着,整个人被病气拖的发虚。偏偏那双眼还清亮,年轻旧卒后半句话卡在嘴里,没吐出来。
“功要记,名字今天就上纸。”沈照夜道,“可你告诉我,昨夜伤兵多少?重伤几人?药房能撑几天?南营马草还剩几束?今日午后监军旧署继续压草,府里的战马先喂哪一棚?”
年轻旧卒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沈照夜左手端起粥,喝了一口,热气烫的他皱眉。嘴上还不忘挑刺:“这粥也太稀。厨房是不是看我右手废了,连米都敢省?”
沈梨站在一边,淡淡道:“你昨夜说左手夹不住肉,今日只能喝粥。”
沈照夜低头看碗:“王府如今连世子的肉都扣,看来是真穷。”
这话一出,几个旧卒脸上的不平散了些。
秦野却听明白了。
王府昨夜守住了门,可门外的账没停。监军旧署封市,马草归拢,民户借草账还压在外头,药房旧库又锁着封条。此刻只论功赏,人心先热起来,等午后马饿、药断、伤兵没粥,昨夜那点胜气就散在最难看的地方了。
灰须老将咳了一声,抬手按住年轻旧卒的肩。
“听世子的。”
年轻旧卒低头退下。
沈照夜把碗递给药童,又转向秦野:“昨夜死伤,先报。”
秦野从怀里取出一张粗纸。
他独臂,翻纸不便,旁边亲卫替他展开。他报得短。亲卫两人阵亡,旧部老卒一人阵亡,重伤五人,轻伤十七。来袭者死六个,活口只剩三个。弯刀头目单押,梁上黑影另押,暗箭手伤重,但醒过一次。其余破墙残兵,已经没可问的口了。
沈照夜听见阵亡三人,低头看了看粥碗边的米汤。
“名字。”
秦野顿了一下,逐个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