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是半片狐裘毛边,沾着冷霜,毛色发黑,在灯下泛着一点旧亮。边缘像被檐角或墙钉刮下来的,断口干净,霜还没化透。
沈照夜只看了一眼,左手指尖就停在碗沿上。
陆沉的黑狐裘。
昨夜那人离开时,说停刀一夜,要查旧离卖城者。他没在王府多留,也没再来废话。可楼外轻响,还有这半片狐裘毛边,都说明他至少在藏锋楼外停过一瞬。
停那一瞬,是看楼门,还是看人?
沈照夜没碰那片毛边。
“封好。”他把布包推回去,“写明檐下阶石,冷霜未化,疑为黑狐裘毛边,来源待验。别写死。”
沈梨点头:“已按待验写。”
“越来越像顾砚舟了。”沈照夜轻声嘀咕,“可惜你骂人比他顺耳。”
沈梨把布包收好,没接这句。
外头雪还在下。演武场的血迹跟脚印都被木桩圈住,藏锋楼门前的小灯也没灭。今夜死了人,也活下来许多人。断了线,又多出几根线。
沈照夜坐在炭盆旁,右手被新绷带固定,左手捧着空碗,难得没急着起身。
沈梨坐在他对面,把封条一张张压平。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没再偷动右手。沈照夜也很配合,配合的像准备改过自新的浪荡子。只是目光一瞥见药童收拾旧绷带,又忍不住提醒。
“沾药的别跟沾血的混了,顾砚舟看见能把你骂哭。”
药童忙点头:“分着呢。”
沈照夜又指了指粗瓷碗:“厨房送来的东西也过一遍手,别让人借药食再添麻烦。”
沈梨看他。
沈照夜立刻改口:“我只是勤俭持家。”
秦野从棚外进来,带进一身冷气。
“外院都稳了。弯刀头目跟暗箭手分押,嘴里的蜡渣封了。破墙根第三层薄凿的砖也圈住,等天亮再验。楼口夜值换了两拨,都是旧部跟亲卫混站。”
沈照夜点头:“别让同一拨人守到底。困久了,眼睛会替别人闭上。”
秦野应下,又道:“药房旧廊刚才有人影,我让人封了两头,没抓到。雪地里脚印浅,像故意留给我们看。”
沈照夜抬了抬眼。
“别追太深。”他说,“先看他想让我们看见什么。”
秦野扫了眼他的右手。
“疼的厉害?”
沈照夜抬起左手,摆出很大方的样子:“还行,没到哭着喊秦叔救命。”
秦野没拆穿他,只把一只小木勺放到桌上。
“厨房送来的粥。左手用勺。”
沈照夜盯着那只勺子,像盯着一道羞辱他的圣旨。
沈梨把粥碗推到他面前。
“吃。”
沈照夜叹了口气:“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用左手拿起木勺。第一勺舀的太满,送到嘴边时洒了一半在碗沿。药童赶紧递帕子,沈照夜面不改色,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梨没笑。
她只是伸手,把粥碗往他左侧又挪了半寸,让他的手腕不用抬太高。动作很小,小到沈照夜若不低头,几乎看不见。可他看见了,于是第二勺稳了许多。
白粥的热气淡淡的,不如姜汤辛辣,却慢慢把人从一夜风雪里拉回来。
兄妹二人隔着一张小木案,一个喝粥,一个收绷带。许多话不必说,药棚里的灯火已经替他们说了一半。以后还有许多账要算,许多人要问。右手三日不能握刀的代价,也会在每一顿饭、每一页字、每一次伸手时,慢慢讨回来。
可这一刻,沈照夜没有把沈梨往身后推。
沈梨也没只站在他身后。
她把最后一截绷带收进袋里,递给药童。转回身时,她习惯性检查沈照夜右掌边缘的药布有没有压平。指尖刚碰到掌根,动作忽然停了。
沈照夜抬眼:“怎么?”
沈梨没马上答。
她轻轻拨开一点绷带边,只露出掌心最下方一线。那圈细纹不知何时又深了些,沿着掌根往腕骨上方爬出一小截,雪地里多了一道细细的黑水痕。
药棚外的风掀起帘角,冷意贴着地面钻进来。
沈梨盯着那道新纹,声音低的只有他听见。
“它又往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