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的视线扫过废驿方向:“属下怕有埋伏。”
“有。”老周忽然出声,“远处两双眼,风口后一双。都离得远。”
秦野握刀的手绷了一下。
沈照夜却没勒马,反倒轻轻夹了夹马腹:“离得远,说明他们也怕死。怕死的人好。怕死的人,才会等别人先出手。”
废驿到了。
旧驿门塌了半边,门楣上还残着一个被烟熏黑的“驿”字。屋内有一盏灯,灯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把墙上裂纹照得像一条条旧伤。院中积雪没扫,只踩出两道浅马蹄印。白马拴在驿棚外,黑狐裘披在马鞍旁。陆沉靠着断柱站着,窄刀未出鞘,刀柄却正对门口。
他瞧见沈照夜,先扫了老周的剑匣,又看向秦野。
“带的人比我想的少。”
沈照夜下马时差点踩滑,扶着马鞍才站稳,叹了口气:“我带多了怕你跑,带少了怕你砍我。想来想去,还是带两个最贵的,显得我诚心。”
陆沉淡淡道:“你这诚心,一人能拆一座驿。”
老周站到门侧,没进灯下。
秦野停在院外,跟陆沉隔着一丈多。正好是拔刀能拦、递话能听的距离。旧离陆沉跟王府有仇,世子又刚摸到开脉门槛,右手还被禁着。一旦这废驿里起了杀心,外头那些盯梢的眼睛,只会趁乱咬上来。
沈照夜像没看见他的紧绷,直接走到灯旁,伸手烤了烤左手:“先说好,我今日右手金贵,不能动。你若想动刀,挑我左边砍,也显得讲江湖规矩。”
陆沉盯着他:“你怕我动刀?”
“怕。”沈照夜答得坦然,“我一向怕死,尤其怕死在这种废驿里。”
陆沉静了片刻,忽然把窄刀连鞘解下,横放在身前旧桌上。
沈照夜瞥了那刀一眼,也从怀里取出一只小油纸封,放到桌角。油纸封上写着沈梨的细字,标着时辰、来处、未启、未拓。里头不是宫谱半页,只是陆沉昨夜抛入王府那枚无字纸角的旁录副条。
“你给的东西,王府没抄,没拓,也没让第三个人摸。”沈照夜用左指点了点封皮,“梨丫头记账记得比阎王还清楚,若我骗你,她会先把我骂死。”
陆沉伸了手,在碰到油纸前又停住。
“她知道旧离宫谱是什么?”
“知道不能碰。”沈照夜抬头,“这世上有许多东西,不知道名字,反而活得久些。”
陆沉袖口那点黑蜡痕在光里一闪,很快又被袖摆遮住。他没解释,沈照夜也没追问。两人都清楚,落雁驿、马市、北门、王府西墙外,黑蜡这条线,已经从纸上爬到人身边了。问得太早,会惊走藏在暗处的人。不问,又像把刀柄递给别人。
秦野忽然回头。
老周的手没动,剑匣却轻轻抵住门柱,木柱上积年的灰震落一线。远处风口后的那双眼退了几步,又停住。有人在看,还看得格外小心。
陆沉也听见了。他扫了一眼门外雪地:“你的人?”
“我的人没这么穷酸。”沈照夜把手收回袖里,“也没这么想看我们翻脸。”
陆沉冷声道:“旧离旧人里,有人想看我杀你。”
“王府旧部里,也有人盼我今日被你捅个窟窿。”沈照夜笑得懒散,话里却没热意,“这样他们明日就能各自举旗,说一切都是旧仇,线断得干净。”
陆沉盯着他:“你觉得我会替他们断线?”
“你若只想杀沈家,昨夜不会丢宫谱纸角。马市上,你也不会开口。”沈照夜低头吹了吹灯芯旁的浮灰,“陆沉,你查的是谁卖了旧离。这句话你说过一次,我听进去了。”
“听进去,不等于信。”
“我也没让你信我。”沈照夜抬眼,“所以今晚立规矩。”
陆沉的指节扣在刀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