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账房，你这是诬告世子。”
“你若不想被诬告，就少在爹病榻前胡说八道。”沈梨把旁录抱紧，声音低了些，“可那句话，我记下了。”
沈照夜知道她说的是哪句。
疼也得踢。
兄妹二人隔着廊下冷风对视片刻。沈梨年纪不大，却被这几日的账册、封条、宫中口谕、药房疑云逼得像一把小铁算盘。可她到底还是沈惊寒的女儿，沈照夜的妹妹。听见父亲承认那一脚是护，她心里不会比他轻多少。
“别哭。”沈照夜忽然道，“哭了账本容易花。”
沈梨抬脚就想踢他，踢到一半又忍住，咬牙道：“你才哭。”
“我没哭，我眼睛被王府孝气熏的。”
“不要脸。”
沈照夜笑了笑。
这笑终于有了点热气，又很快被风吹散。他转身往偏院外走，步子还是慢。老周跟在后头，沈梨抱着旁录走在另一侧。三个人的影子铺在雪地上，被檐角的光切成深浅不一的几段。
走到月门处，沈照夜回头看了一眼正房。
门已经合上，药气很淡，炭火也压住了。那里躺着北境三十万铁骑的王，也躺着一个把儿子踢出家门，又在病榻上承认疼也得踢的父亲。
今日只挖出了一小块。
已经够疼……
沈照夜收回目光：“梨丫头，今日旁录先封两份。一份进账房小柜，一份只记问答，压在爹病案旁，等顾砚舟看。”
沈梨点头：“沈执停药那册呢？”
“照药事封，不并父子问答。”沈照夜道，“他想听病榻撑不撑得住，我们就让他知道王爷醒了，却不知道醒到哪一步。”
沈梨听懂了。
沈惊寒短醒的消息瞒不住，也不该全瞒。外头的人若以为燕骨王随时会醒来指认什么，便会急；若又不知道他究竟说了多少，急的人就会露出手脚。沈照夜仍是那个满嘴欠债怕死的世子，可他把父亲一句短短的默认，也放进了局里。
只是这一次，局里多了父子之间谁也没明说的疼。
沈梨低头整理封纸，忽然看见药事旁录外封一角沾着极淡的黑蜡痕。她指尖一顿，还没开口，沈照夜已经看了过来。
他盯着那点痕迹，笑意淡下去：“先查三年前逐子当日，谁进过主院，谁拿过黄册重修的副页。再查今日这张药册，从药房到石案，过了几双手。”
沈梨把封纸捏紧，轻声道：“哥。”
沈照夜应了一声。
她看着正房紧闭的门，声音比廊下雪水还轻。
“那爹当年到底防的是谁？”
沈照夜盯着檐角滴下来的雪水看了会儿，像真在琢磨一句能哄妹妹安心的混账话。到最后，他只是把旧氅拢紧了些，声音放低。
“等爹能骂我了，咱们一块儿问。”
风从廊外穿过去，把这句话吹得很薄。
这一夜王府没出大事。偏偏就是这点太平，反倒衬的更薄。药房旧库的封条还在，沈梨又把药册跟黑蜡另封了一层，顾砚舟到之前，谁都不许验。藏锋楼门前的旁记补了一笔，亲卫换值时，西墙外又添了道暗哨。秦野夜里亲自绕了马厩跟边墙两趟，回来时，甲叶上全是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