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把笔放回去:“能看就行。世子若字写得太好,京城那帮清流要失业。”
老周淡淡道:“你字丑,他们也不会少骂。”
“那我更亏。”
霍九川收起名录,又把案边一只小铜盒推过去。盒里有薄薄一层白灰,用来吸干名录上的浮墨。老人动作慢,却没半点迟滞,像每一步都按着旧年的尺子来。
沈照夜瞧着那只铜盒,忽然问:“霍老,外层案房旁记,近三年有人查过这页吗?”
霍九川没马上答。
他将铜盒盖好,指腹在盒盖边缘停了停:“楼规只让你看一页,没让你问上一页的来人。”
“那换个问法。”沈照夜靠回椅背,“近三年,有没有人查过京北旧地图相关旁记?”
“有。”
沈照夜脸上的笑淡了些:“谁?”
霍九川看着他:“你今日没有这个权限。”
“霍老,我欠楼里的债还不够多?”
“债多,不等于能拆别人的名。”
沈照夜安静下来。
这就是藏锋楼。它不会帮朝廷遮丑,也不会替王府圆谎。它把每一个取物、看页、留名的人都钉在纸上,谁的血是谁的血,谁的字是谁的字,不能因为沈照夜是世子就多给一寸。可也正因如此,近三年有人查过旧图这件事本身,已经够重。
老周忽然问:“那人留的由目是什么?”
霍九川掀起眼皮,看向老周。
沈照夜差点以为只是灯影晃了一下。可霍九川的视线的确从沈照夜身上移开,停在老周背后的剑匣上,又顺着剑匣侧面暗红的旧骨暗扣顿了顿。
老人没答老周的问题,只道:“有些由目在楼里是字,出了楼就是尸。”
老周面色没变,搭在剑匣肩带上的手却按紧了些。
霍九川将旁记架铜扣重新锁死。
“今日到此。”
外层案房门打开,日光从廊外照进来。廊外石匣上果然放着一册外柜耗用册,封纸平整,药房旧印端端正正。只是那册子摆的太正,封面朝着门缝,像有人特意让门里一眼就看清“止血散”三个字。
沈照夜没去碰,只让守楼人照规矩另记。
守楼人取册时,指尖在封纸边缘停住:“世子,封纸角上有蜡痕。”
沈照夜脚步一停。
那痕迹很浅,压在药房旧印旁边,若不迎着雪光,几乎看不见。颜色不是红印泥,也不是普通封蜡,是一点发暗的黑,像昨夜墙外匣中刮下来的蜡渣,被人用指腹轻轻抹过。更怪的是,外柜送册的时辰写在封尾,辰初二刻。
那时藏锋楼今日的外层案房还没开门。也就是说,有人在他们进楼之前,就已经把这册子送到了廊外石匣。
沈照夜看了那点黑痕许久,忽然笑了笑:“真勤快……”
霍九川不出声。
老周也只站在一旁,剑匣的影子横在脚边。
沈照夜把左手拢进旧氅,声音低了些:“先不查图,查近三年谁有资格知道图。也先不动沈执,查今日谁知道我会来,谁知道霍老会开外层案房。”
守楼人垂首:“记下了。”
沈照夜慢慢走下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