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梨冷冷看着他。
沈照夜败下阵来，伸出右手给她远远看了一眼。掌心细纹还是灰白，旧伤边缘没再收紧，只是食指弯的慢，像不愿听主人使唤。沈梨没碰，只在旁录末尾补了一笔：世子右掌未触纸，未见新逆寒，仍禁练气。
“沈账房。”沈照夜叹气，“我觉得我迟早会被你记成一笔坏账。”
“坏账能追，死人不能。”
小姑娘抱着匣子转身，红斗篷在雪夜里晃了一下。沈照夜的目光停在她帕角，那个梨字旁边，那道急补针痕还藏的很浅，线尾反压在内侧。他没说破，只把这一眼也记进心里。
老周送匣入旁柜前，又一次看向宫谱外露的边角。
灯火下，那半页旧纸上的朱砂圈痕，像一道没好全的伤。老周指尖隔着封布停住，过了半息才收回，像真从纸下摸到一块埋了二十年的旧骨。
沈照夜站在廊外，听见远处更鼓又响。
二更已过。
王府外墙下的雪，很快盖住了陆沉的脚印。暗巷恢复空荡，仿佛今夜无人来过。可那只小匣已经被放入旁柜，白麻线、宫谱边角、半道孔距，还有老周那一下发抖的指尖，都在灯火里沉了下去。
陆沉收回手时留下的那句话，也像窄刀一样贴在沈照夜耳边。
“你爹若真是局中人，得先看懂这本谱。”
……
沈照夜回房前，方奎从外线递来消息：西墙外巷尾发现一枚被雪埋住的细小黑蜡渣，尚未封启，已按规矩圈住。
那枚黑蜡渣，离陆沉站过的巷口还有七步。不在他来时落脚的旧痕里，也不像他退走时带出的雪泥。
有人在他来之前，或者他走之后，也到过这面墙下。
沈照夜只看了一眼，便让人去请沈梨另起旁录。
墙外风雪渐密，有人正把旧事一层层盖回去。可盖的再厚，今夜这半页宫谱，已经进了王府的门。
天亮后，雪停得很干净，檐角还悬着几串冰棱。外院一夜加了两拨巡守，墙根刮下来的黑蜡渣封进小匣后，连扫雪的仆役都不敢多往西墙瞧一眼。
沈梨昨夜守旁柜守到四更，封纸压了两道，账册又补了一页。临走前，她还让人把药房新递来的耗用小册一并锁进外柜，说凡是牵到昨夜药线的东西，都先别过旁人的手。
沈照夜被顾砚舟那道禁令压着，右手还藏在袖子里。早膳的汤匙也只用左手拿，吃得跟刚学会端碗的孩童差不多。老周坐在对面，黑木剑匣靠着椅背，半碗粥喝的很慢。
沈照夜咽下最后一口粥，抬头问他：“周叔，你昨夜那锅粥，是不是少放盐了？”
老周眼皮都懒得抬：“你舌头还在，说明毒没走到头。”
“你们一个比一个会安慰人。”沈照夜搁下碗，“我若活到八十，八成不是命硬，是被你们气的阎王不收。”
老周这才看了他一眼：“今日去藏锋楼。”
沈照夜指了指门内贴着的那张禁令：“顾军医说，不准逞能。”
“看纸不算。”
“若纸上写着要命的东西呢？”
老周拿起剑匣，话说的平平：“要命，也先看清是谁要。”
沈照夜笑了声，披上旧氅起身。右掌藏在袖底，掌心细纹还绷着，像一张冻过的弓。昨夜那半页宫谱已经封进旁柜，沈梨临走前又加了两道封纸，连小匣落在柜里头的方向都记得明明白白。她没跟来，只让小厮转交一句话：世子今日若再碰不该碰的东西，账房就把柳氏酒债改成丧葬预支。
沈照夜听完，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她越来越像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