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匣侧面暗扣又响了一声。
沈照夜侧身挡了半步,笑的很轻:“陆公子,你若想活着出巷,就少往老人心窝上捅。周叔年纪大,手一抖,你那白马明日要吃席。”
陆沉看他一眼:“你护他?”
“他给我煮过三年难吃的粥。”沈照夜道,“人这辈子,总要护点亏本买卖。”
老周冷冷扫来。
沈照夜立刻改口:“当然,粥很好吃。”
巷中绷着的那口气,被这句混账话压下去些许。
陆沉弯腰拾起雪地里的窄刀,连同刀鞘一起挂回腰间。他动作很慢,像是在告诉墙内两人,今夜自己确实无意动手。
“另一页现在不能给你。”他整理披风,声音恢复平静,“那一页若进王府,明日盯着我的人就断定我交了全谱。你们府里有药线,有黄册,有马草,还有藏锋楼那扇门。线太多,容易绞死人。”
沈照夜把油纸夹收入袖中外侧,仍用旧帕隔着压住:“你倒替我想的周到。”
“我替自己想。”陆沉抬眼,“我若死了,至少有人知道旧离旧账没被一把火烧干净。”
“我若死了呢?”
“那我会来你坟前把纸取回去。”
沈照夜点点头:“记得走正门。”
陆沉懒得理他,转身要走。
老周却在这时开口:“陆沉。”
他停住脚步。
老周站在墙内阴影跟雪光交界处,声音很沉:“你手里那一页,别同裴慎那箱遗留文书、黄册旁录放在一路。摸过同一路纸的人,还会再来找你。”
陆沉背影僵了一下,片刻后冷笑:“周先生终于肯指路了?”
“我只提醒你别死太快。”
“放心。”陆沉偏过头,“我死之前,会先把该问的人问一遍。”
沈照夜听出他话里还压着刺,也听出刺下那点很深的疲惫。一个旧国遗民,拿着撕碎的宫谱在大雍雪夜里奔走,仇人太多,亲人太少,连递出一页纸,都像把心肝割下半片给别人验毒。
沈照夜忽然问:“马市那黑短袄,为何认得你?”
陆沉没回身:“旧离旧人,未必都走同一条路。有些人想查卖城者,有些人只想拿旧名号换新主子的赏银。”
“他袖里那点黑蜡呢?”
“我也在查。”陆沉低声道,“黑蜡传纸这条线,比我想的深。你府里若再抓到活口,别急着杀。”
沈照夜笑道:“我看着像杀人灭口的?”
陆沉终于转过脸,目光扫过老周的剑匣:“你不像,你身边的人像。”
老周面无表情:“想试?”
“今晚不试。”
陆沉退入巷中风雪,黑披很快跟墙影融在一起。临走前,他从袖中抛来一枚小纸角。纸角没有字,只压着半道宫谱装订痕。
“旧装订处自然脱落的角,孔距还在。”陆沉道,“给沈梨看。别抄,别拓,别让第三个人摸。”
老周抬手接住,看了一眼,便合入掌心。
沈照夜望着他:“你连沈梨都知道?”
“王府账房如今比你这个世子难杀。”陆沉语气淡薄,“谁查王府,都会先记她的笔。”
这话让沈照夜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陆沉走出几步,风雪压着他的声音,仍清清楚楚落进墙内:“沈照夜,你爹若真是局中人,得先看懂这本谱。”
说完,他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