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笑了笑:“麻了好,省得想打人。”
老周坐到对面,却没碰酒。
秦野眉头动了一下,刚要开口。老周抬了抬眼,只这一眼,独臂汉子便把话咽了回去,抱着刀往廊柱阴影里退了半步。
沈照夜啧了一声:“秦统领,你平日在我面前凶的能催命,怎么一见老周,就跟欠了三年马料钱似的?”
秦野硬邦邦回他:“我欠的是王府粮饷,不欠你嘴债。”
“那也记账。”沈照夜把盐豆往他那边推,“站着也能吃,别客气。今夜这壶酒钱算柳老板头上,反正我已经欠她一千二百两了,再多一壶也压不死。”
老周终于端起酒碗,碗沿在指间停了停。
藏锋楼黑墙沉在夜里,墙上积雪覆着一层旧灰,暗处像有人贴着耳朵听字。
沈照夜浅浅喝了一口,皱眉:“这酒淡。”
那一碗从头到尾只少了细细一线。更多时候,他只是在转碗,看酒纹,并不真喝。
老周淡道:“想喝烈的,去找柳老板。”
“找她要钱,找你要命。”沈照夜把酒碗搁回桌上,碗底碰木,声音不重,“今日黄册那页,你看见了。”
“我没进书房。”
“你没进书房,可你站在廊下。你这老骨头,耳朵比狗还灵。”
秦野咳了一声:“世子,骂人别带狗。”
沈照夜偏头:“你替狗说话?”
秦野丢了颗盐豆进嘴里,咬的咯嘣响:“我替自己留条活路。”
老周不笑。
他端着酒碗,低头看酒面。
沈照夜忽然叹了一口气:“三年前我被我爹踹出门,外头人骂的有多难听,你应该都听过。燕骨王府养出个败家子,世子草包,父子反目,沈惊寒终于忍不了这个丢人现眼的儿子。京城茶楼说书的若拿我当段子,至少能多卖半壶茶。”
老周喝了一口酒。
“那一脚疼吗?”
“疼啊。”沈照夜往后一靠,旧氅破口处露出一点倒针的内衬,“那会儿我还真以为,他嫌我丢脸。后来走十三州,饿得啃冷饼,睡破庙,听见人家骂燕骨王府,我还跟着点头,说骂得好。败家子嘛,总得配合戏本。”
秦野皱眉:“世子。”
沈照夜摆了摆左手:“别急,我还没哭。我要哭,得先找沈梨要张帕子,她帕角那补针挺有意思,可惜今晚没带出来。”
老周眼皮动了下,又垂回去。
沈照夜当没瞧见,继续给自己倒酒,却没再喝:“今日黄册上写的清楚,体弱,可召质询。前一日落批,后一日逐子。老头子那一脚,原来不是嫌我败家,是嫌我败的还不够像。”
说到这儿,他笑了一下,酒碗却没送到嘴边。
“老周,你说我爹当年忙不忙?一边要在京城黄册眼皮底下把我踢走,一边还要给我备旧氅、路银、旧路引,再把你这尊不肯拔剑的门神塞给我。啧,慈父做到这份上,也挺费鞋。”
老周指腹摩挲着碗沿,声音低的像雪压过枯草:“王爷做事,自有他的理由。”
“你也有你的理由。”沈照夜盯着他,“当年你跟着我走,真只因为我爹一句话?”
老周端着碗,没有接。
秦野想把酒壶拿走,手伸到半截,对上老周的目光,又把壶放回原处。独臂汉子低声骂了句:“我就知道,今晚这酒不该摆。”
沈照夜笑眯眯道:“秦统领,你若害怕,可以先回去跟沈梨告状。”
“我怕你喝死在这儿,明日旧部外线把我撕了。”
“撕你前先记账,王府如今讲规矩。”
秦野被他堵得没话说,索性转头去看廊外风雪。
这时,廊外有亲卫快步而来,在三丈外停住,压声道:“北门递脚未见回递。暗口的人说,申末以后,没有可疑车马入城。”
秦野脸色沉下去:“往外探的人呢?”
“还未回。”
沈照夜指尖在碗沿上停了停:“不加人,不举灯,照原路探。若见断辙,不要追,先标地方。”
亲卫应声退下。
老周把酒碗搁下。
“想问什么,直问。”
沈照夜收了笑,只剩唇边那点散漫:“三年前我离府之前,王府里丢过什么信?”
秦野一下回头。
老周的手也停在碗边。
那一刻,外廊周围的动静像被雪按低了半截。远处巡夜亲卫的脚步还在,风声也还在,偏桌四周却沉的厉害。
沈照夜看着老周:“别急着否认。我问的是丢过什么信,没问谁写的,也没问送去哪儿。你若说没有,我就回去睡,明日让沈梨把三年前外柜支出、马厩调值、旧路引、旧氅修补全翻三遍。她翻账很凶,你知道。”
老周慢慢抬头:“你拿小姑娘压我?”
“她比我有用。”沈照夜很诚恳,“我只会败家、喝酒、装病。沈梨能把你藏在鞋底的泥都记成三栏。”
秦野忍不住插一句:“世子,你套话套的太直了。”
“你看,他又嫌我手艺差。”沈照夜把酒碗往老周面前推近了些,“那我换个弯的。旧离宫谱残角上有西门,落雁驿活口也说西门,周成供词里有先封西门。陆沉白日问三年前到底躲谁,你不答。不答也行,老人家嘛,总有难言之隐。可黄册那页边角压痕又撞上裴慎副封,京城那头,已经把三年前那道门缝推开了。”
他停了停,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袖中那只手还按着旧麻。沈照夜没碰,只用左手把酒碗转了半圈,碗中酒纹轻晃,映出一小片灯火。
“我爹踹我,是为了躲黄册。你背剑跟我,是为了守我。那旧离那封信呢?它也在那几日的账里,对吗?”
老周眼里的东西终于变了。
“你从哪里听来的信?”
“从你不肯说的地方听来的。”
“沈照夜。”
“在。”沈照夜坐直,神情乖的能挨训,“你骂。”
老周沉默了很久。
秦野没再打岔。他站在廊柱旁,掌心按着刀鞘,视线却不住扫向楼外黑墙。墙后像有人屏住气,等着一个字落地。
沈照夜又给老周添酒。
“我今日不问沈家有没有亏欠旧离,也不问陆沉那一刀该不该。你说过,路上有些死人,名字不能乱喊。我懂。可你至少告诉我,信没送到这句话,是江湖闲谈,还是有人拿命换回来的真事?”
老周盯着酒碗,喉间滚了一下。
“酒凉了。”
“凉酒醒脑。”
老周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里没半点热气:“你小时候最怕苦。”
“这三年练出来了。”沈照夜也笑,“嘴不硬,早被人撬开灌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