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的影子没进马市深处后,沈照夜没急着回王府主院。
从废棚里带回来的活口,先交给秦野外线看住。牙缝里抠出的碎纸另封,黑红蜡渣,还有旧离宫谱那一角残页,也都压签入册。
沈梨在账房门口堵住他,没让他回屋睡,先把他右掌那道旧伤重新裹了一层药布。包到最后一圈,她抬眼瞧他,那目光比药还苦。
沈照夜只说了一句:“西门不是门,是钩子。”
旧离宫谱上的西门,马市黑蜡入印,钱庄兑签起线。若这些只指向货账,沈梨不会连夜翻账板。可沈照夜盯着那片残角瞧了半刻,忽然把三年前逐子出府前后的黄册重修日子拖了出来。
京城管钱,也管人。
能同时碰旧离宫谱、马市跟钱庄的那只手,不会只改货账。人账,它也一定动过。而王府的人账,三年前只被大改过一回。
黄册重修。
秦野把他押回府门,沈梨又从账房门口一路盯到藏锋楼前。秦野去交外线轮值,老周没跟进楼门,只把黑木剑匣靠在檐下。剑匣沉沉的,跟一块黑石头似的。
天亮时,藏锋楼前的雪色发青。
霍九川坐在窄轮椅里,膝上横着一本暗铜包角的厚簿。楼门没开,石台上那只半虎符封匣还压在原位。旁记册摊开一角,昨夜灯油烧干了,纸边带着淡淡烟色。
沈照夜披着那件被划破的旧氅,右手缩在袖里,只用左手把三封东西一一放上石台。
第一封,是马市废棚带回来的宫谱残角,封布上写着陆沉交付,秦野验面。第二封,是钱庄兑签的拓色,沈梨用小字标了黑蜡色入印。第三封最薄,只夹着一张沈照夜自己写的短条,字还是歪,却比昨夜稳了些。
霍九川扫了眼:“你又来取东西?”
“今日不取。”沈照夜笑得有点虚,“我来翻旧账。”
霍九川抬了抬眼皮。
“藏锋楼不替败家子翻私账。”
“这回不是酒钱。”沈照夜把短条推近些,“三线归一。马市黑蜡入印,旧离宫谱西门残角,三年前逐子出府前后黄册重修。我想看黄册页。”
霍九川没伸手。
楼前风冷,吹得旁记册页轻轻翘起,又被暗铜簿压回去。沈梨站在沈照夜身侧,抱着账板。她先瞧沈照夜袖口,又把视线挪到霍九川脸上。
“黄册页不在王府账房。”霍九川声音发干,“也不是给世子随便翻的。”
沈照夜点头:“所以我坐在这里求规矩。”
“求规矩?”
“霍老,您最喜欢规矩。”沈照夜垂下眼,看着石台上旧雪扫开后留下的水痕,“三年前,我爹把我踢出王府,满北境都知道。京城说他嫌我丢脸,江湖说沈家父子反目,连我自己当年都疼的挺厉害。可黄册重修那日,若已经把我写进可召质询,这一脚踢的就有讲究了。”
沈梨抿住唇,没插话。
霍九川的手搭在厚簿铜角上,隔了一会儿才道:“你知道黄册是什么?”
“朝廷记人的册子。武评高手、边军旧将、藩府子弟、江湖门派,能写的都写,不能明写的,换个名目也写。”沈照夜笑了声,“我以前以为自己草包到不配上册。如今想想,京城那帮人也没那么瞎。”
“黄册里多一笔,就可能多一条绳。”
“绳子早套我脖子上了。”沈照夜抬了抬右手,袖口里没露出乌银针,只露出一点青痕,“我想知道三年前那条绳,是谁先摸过。”
霍九川不再出声。
藏锋楼门缝里透出一股陈纸味,多少年没见日光的旧案,被风一吹,像是醒了一点。沈梨把账板翻开,上头列着昨夜连夜理出的三栏:逐子日,黄册重修日,京中旧线兑签起始日。三行字之间没画长线,只用几个短短朱点连着。
“霍老。”沈梨开口,“我只看一页,只旁录,不抄全册。”
霍九川瞧她:“你如今倒会替他讨价还价。”
沈梨把账板抱紧:“他欠账多,我怕他死了没人还。”
沈照夜叹了口气:“亲妹妹。”
“闭嘴。”
霍九川枯瘦的手终于动了。他没碰沈照夜放下的三封证物,先翻开膝上那本厚簿。
“藏锋楼楼规第一条。”霍九川慢慢念,“留名者,可查阅与自身相关旧档一页。不可代查,不可多翻,不可毁页。查阅者留血,留名,留由。”
沈照夜脸上那点玩笑收了些。
霍九川抬眼:“楼里没有朝廷黄册原册,只有当年入楼封存的一页副钞。验过京印蓝线,按旧档压封。你在取物名录上留过名,半虎符、听雨匣、第二道门铜钥匙,都把你拴进楼规里了。你要看这一页,也得按这条规矩来,不许拿世子身份压门。”
沈照夜道:“世子身份若好用,我早拿去抵酒钱了。”
霍九川盯着他的袖口:“右手。”
沈梨立刻转头。
沈照夜摸了摸鼻尖:“能不能左手?右手最近脾气不太好。”
“上一次开半虎符,取听雨匣,你用的是右手。”霍九川只丢出一句,“楼规认取物之手。”
沈梨脸色冷了:“右掌旧伤还没退。”
“楼规认血,不认娇气。”霍九川把一根细银针放在石台上,“一滴,够了。他若连这一滴都不肯付,黄册那一页就还睡在楼里。”
沈照夜看着那根银针,忽然很轻的笑了笑。
他慢慢伸出右手。
掌心的青痕比昨夜淡了些,可旧伤边上还泛着冷白。食指动的很慢,像被冬水泡过,僵的厉害。沈梨想拦,手刚抬起,沈照夜已经用左手拈起银针,在右掌旧伤旁边轻轻一点。
血珠冒出来,很小,很圆。
霍九川用一片旧纸接住,按到旁记册下方。沈梨低头写:辰初三刻,沈照夜查黄册旧档副页一页,留血,留名,留由。右掌麻意未退,血取旧伤旁,不启听雨匣。
沈照夜偏头瞧她:“你连我疼不疼都记?”
沈梨头也不抬:“疼也活该。”
霍九川转动轮椅,抬手在藏锋楼侧门铜环上敲了三下。
第一下闷。
第二下沉。
第三下落下去后,门里传出一道很细的机簧声。楼门没大开,只从侧边吐出一只浅黑木匣。木匣无锁,匣盖边却嵌着一条暗铜小扣。霍九川把那张沾血的纸按在扣上,小扣轻轻一弹,匣盖开了。
里头没有厚册,只有一叠夹页。
夹页用旧麻纸护着,最上头几页边角泛黄,写着外署退名、旧将转籍、边军子弟入册等字样。霍九川一页页翻得很慢,每翻一页,都要看旁记题头。沈照夜站的近,却始终没伸手。
翻到第七页时,霍九川停住。
沈梨的笔也停了。
那一页夹在两张旧麻纸深处,纸脊压的很紧。这么多年,有人特意把它塞进最不容易顺手翻到的位置。夹页边缘有一道不自然的平折,折痕贴着装订线。更怪的是,护纸外侧本该挂藩府子弟的小页签,被撕去一半,旁记题头却写成了旧将转籍。
藏得偏。
沈照夜看着那道残签,笑意冷了些:“这页睡得挺会挑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