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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陆沉认错,局中人变脸

“你们北境待客,真粗鄙。”

陆沉指尖按住缰绳,白马安静下来。

“别躲。”

两个字落得很轻,却把巷子里的余烟都压低了几分。

沈照夜脸上那点混账笑还挂着,眼里却静了些。他没急着答,反倒抬起右袖,像要挠脸。手指刚一动,麻意从掌心旧伤里翻上来,他就换左手揉了揉鼻尖。

这个小动作,陆沉看见了。

他忽然道:“你方才不用第三针,是怕杀错人?”

“我怕赔不起命钱。”

“你怕的东西不少。”

“怕死,怕穷,怕沈梨翻账,怕秦野冷脸,怕老周不管饭。”沈照夜掰着手指,数的很认真,“陆公子若肯请我喝酒,我也怕你在酒里下毒。”

秦野忍了又忍:“世子。”

沈照夜回头:“你看,他总想让我正经。我一正经,大家都尴尬。”

陆沉没被他带偏。

“沈惊寒若只是恨你败家,何必让老周跟着你?”他瞥向巷子另一头的阴影,“那位老人跟一个草包走十三州,不像护送,更像藏人。”

巷尾阴影里,木板轻轻响了一声。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靠在废车板旁,黑木剑匣斜压在肩后。旁边一辆窄板车坏了半边轮,是旧卒刚才拖伤者用的,车斗空着,被他顺手拽来挡风。他不是来替沈照夜答话,只像防着今晚再多死一个人。

风掀起他旧黑袍的袍角。左耳那道缺口藏在暗处,看不太清。他像刚从马市外圈绕回来,又像早就站在那儿听了半天。

“年轻人,”老周慢吞吞开口,“话别说太满。草包也分品相,有的草包值钱。”

沈照夜马上接:“听见没有,我是值钱草包。”

秦野低声骂:“值钱的账,都欠着。”

陆沉没多看老周。

他知道那只剑匣意味着什么。刚才车阵乱成那样,老周没拔剑,此刻老人站在巷尾,也没有拦他的意思。偏偏这样,巷子前后都像勒了看不见的线。陆沉若拔刀,白马、雪泥、废车、墙角,每一处都可能变成他出不了巷的理由。

让他不拔刀的,也不只老周。

还有那扇车门打开时,旧离人脸上的惊怕。有人看见沈照夜时不敢谢,也没露恨,只像看见一把悬在头顶的刀,终于往旁边挪开了一点。

陆沉重新盯住沈照夜。

“你离府前,京中旧离降人案翻过一次旧卷。”

沈照夜眼皮轻轻一跳。

陆沉继续道:“你离府后,西线几条旧信路断了。这些年我追旧离线,查过几处断头路。落雁驿死的那个人,身上有窦牌,也有黑蜡。”

他停了一下,目光转向马市前头。

“今日车里塞的是旧离百姓,杀你的人却不肯让他们活着下车。”

沈照夜把脸上最后一点笑往上扯了扯:“陆公子,你这不像问我,倒像替监军署写状纸。”

陆沉手上一紧,缰绳勒进掌心。

“我只问你一句。三年前,沈惊寒把你踢出王府,到底是为了让你躲谁?”

秦野一步踏出,刀鞘撞开一点雪泥。

“陆沉,问到这儿够了。”

陆沉冷冷回他:“你也知道够了,说明这句话该问。”

秦野目光里压着火:“你若想把旧离的账全算到世子头上,先过我这一关。”

“全算到他头上?”陆沉忽然笑了一声,笑意薄的像纸,“我若真这么想,刚才那老人死在车下,你们救出来的旧离百姓还能喘气?”

沈照夜抬了下眼。

陆沉这话说得硬,却第一次露出一条缝。

敌意还在,杀意没像先前那样直直压过来。

沈照夜没有顺着那条缝钻进去。他只往巷墙边一靠,像站累了。左手在旧氅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枚碎银,又想起热汤摊还在前街,便悻悻塞了回去。

“三年前啊……”他拖长了嗓音,“我败家败到老头子心疼。”

陆沉眉梢动了一下。

沈照夜一本正经地胡说:“那会儿我在京城斗鸡,输得很惨。输完又去喝花酒,喝完还写诗。诗写得太好,满楼姑娘非要赏我。我爹觉得再这么下去,燕骨王府迟早被我败成青楼分号,所以一脚把我踹出门。道理就这么简单。”

秦野闭了闭眼。

老周站在巷尾,抬手搓了搓剑匣边缘,像在憋笑。

陆沉看着沈照夜。

“你觉得我会信?”

“你最好信。”沈照夜语气诚恳,“信了大家都省事。你继续把我当草包,我继续欠账。你偶尔想杀我,记得挑人少的地方。我今日算是明白了,人多的时候最费手。”

说到最后一句,右袖里的动作又慢了那么一下。

陆沉看见了。也看见沈照夜故意把这一下说成笑话。

巷口的风更硬,吹得白马鬃毛偏向一侧。马市前头有人在喊秦统领,说抓住的灰衣汉子里,有一个要吐供。秦野没回头,只盯着陆沉的刀。

沈照夜懒懒扬声:“嘴看住,手看住,牙也看住。别让他吐供吐到把舌头咬没了。”

前头旧卒应了一声,很快又乱了下去。

陆沉慢慢松了缰绳。

“你在避。”

“我一直在避。”沈照夜坦然点头,“我这人从小就会避账。柳老板追债,我避,沈梨查账,我避,你问旧事,我也避。避的好,活得久。”

“避得太顺,就不像临时编的。”

沈照夜叹道:“陆公子,你这人真难伺候。我答得荒唐,你说我避,我答得认真,你又要拔刀。那你想听什么?听我说三年前我爹夜观天象,发现我骨骼清奇,必须远走十三州才能拯救苍生?”

秦野忍无可忍:“闭嘴。”

沈照夜笑了一下,笑没进眼里。

陆沉半点没被逗动。

他的目光越过沈照夜,在老周肩后的黑木剑匣上停了停,又回到沈照夜那只垂着的右袖。

“你若真是被赶出去吃苦,王府出事时,你回来的时机太巧。密旨到,沈惊寒重伤,沈梨被召,你刚好大雪封关归来。世上没有这么巧的草包。”

沈照夜看着他:“也许我运气好。”

“运气好的人,第二针不会差那么一点。”

沈照夜脸上的赖皮淡了些,那点偏差,还在他掌心里活着。

妇人擦破的衣角,孩子忽然断掉的哭声,针尾扎进车板后那点冷光,都藏在袖中那块麻木地方。他可以拿欠账开玩笑,可以拿败家糊弄陆沉,却没法把那一点偏差也糊成笑话。

巷尾,老周轻轻咳了一声,不是提醒。更像把一盏快烧歪的灯,拨正。

沈照夜垂下眼,脚尖碾开一小块冻泥。

“陆沉。”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正经叫陆沉的名字。

陆沉没应。

沈照夜声音不高:“旧仇这种东西,像北境冬天的冻河。你看见上头一层冰,以为砸开就是水。真砸下去,下面也许还有暗桩、旧网、沉船骨头。你若只盯着沈家,容易把自己的脚也砸进去。”

秦野猛的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离边界太近。

陆沉脸色也变了。

他没急着追问,反倒沉默了很久。巷口白马喷出一团白雾,马影晃了晃,那把压在地上的刀,像终于偏开了一点。

“所以,你不是被赶,是被送走。”

沈照夜没认,也没否认,只抬头看他:“你问我三年前躲谁,那我也问你一句。”

陆沉脸色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