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客,你刚才不是会看草?过来替本世子掌眼。”
黑短袄汉子脚步停住。
周围人跟着起哄。
“对啊,替世子看!”
“看准了赏银,看不准挨刀。”
黑短袄汉子只好走回桌前。
沈照夜把一张银票塞到他手里。
“拿着。你替我押,赢了赏你一成,输了算我的。”
那人指腹碰到银票边角,停了一息。
这张票的编号更靠后,沈梨在册上画过红圈。沈照夜记得清清楚楚。
黑短袄汉子抬头。
“世子信我?”
“我信运气。”沈照夜笑的荒唐,“何况你心疼我。”
人群又是一阵笑。
黑短袄汉子收下银票,转身交给摊主,押了东边第二车草,还有一匹看着最稳的灰马。
灰马赢了。
摊主赔钱时,脸色已经不太自然。黑短袄汉子拿回银票和银子,先把赢来的碎银递给沈照夜,又把原票压在桌边。动作看着规矩,银票下却多垫了一张小纸。
秦野目光一寒。
沈照夜像没看见,抓起碎银往怀里塞。
“赢了赢了,本世子今日果然有贵人。”
黑短袄汉子低声道:“世子若还想赢,午后去北棚,有大局。”
“大到什么地步?”
“赌草车去向。”
沈照夜脸上的笑没变。
“草车还有去向可赌?”
“青驼坡、北仓、军府马厩,三处牌。押中哪车进哪门,五倍。”
秦野呼吸一滞。
北仓,军府马厩。
这不是马市赌局。有人把断草、换草,还有旧仓线索都摆成了饵。沈照夜要真是草包,就会被五倍赔率拖进去,输一大笔银子,留下一串“王府世子赌军草”的笑柄。
他若不是草包,背后的人便能看他对哪一处最急。
那人不想让他赢。
他想看沈照夜听见北仓和军府马厩时,先看哪边。
沈照夜把小纸夹进袖中,夹得跟一张花楼酒单似的。
“午后太久。”他打了个哈欠,“本世子饿了。”
黑短袄汉子眼里那点不耐很快压下去。
“大局只开一次。”
“那就让它等。”沈照夜起身,随手把桌上剩的碎银赏给牵马小厮,“本世子输钱可以,饿肚子不行。”
说完他就走。
摊主喊了两声,没拦。黑短袄汉子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终究没跟上来。
离开赌摊三十步,秦野才压着嗓子。
“那张小纸。”
沈照夜把袖中纸片递给他。
纸上没写字,只有三道浅浅折痕,其中一道折痕末端沾着一点黑蜡。秦野看了半晌,脸色更沉。
“监军署黑蜡一路?”
“未必。”沈照夜从路边摊拿了个热饼,丢下一枚铜钱,“黑蜡如今跟野狗似的,谁都能牵出来吓人。”
“银票呢?”
“出去了七张,回来两张半。”沈照夜咬了口饼,烫的吸气,“编号沈梨都记着。哪张经摊主手,哪张经黑衣人手,哪张去了草棚,只要有一张进本城票号,她就能摸到兑签。摸不到也不亏,至少知道他们只收饵,不收钱。”
秦野皱眉:“若他们压着不兑?”
“那就说明背后要的不是银子,是我的态度。”沈照夜吹了吹热饼,“有人花这么大力气给我摆北仓和军府马厩三块牌,总不能只是请我听马叫。”
“半张怎么算?”
沈照夜从怀里摸出一枚被撕去角的小票边。
那是方才他拍桌骂人时,趁乱从一张赔回来的银票上撕下来的。票号末尾还留着两笔,足够跟账房册对上。
“摊主以为我气得手抖。”沈照夜把票角塞给秦野,“其实我真手抖,昨夜后遗症。”
秦野没笑。
他看着沈照夜右掌。
“还麻?”
“吃饼不耽误。”
“世子。”
沈照夜叹了口气。
“一点点。放心,今日不用针。”
他把热饼吃完,又在马市里绕了一圈。
卖鞍子的铺前,有人低价收旧马鞍。北棚背后,三辆草车被灰布盖着,车辕上新钉的木牌写着青驼坡,钉痕新得刺眼。草车旁换手的人都很谨慎,收钱不收现银,只收银票和外城钱庄的兑签。
这正合沈照夜的意。
现银入袋便散。银票要兑,就得露头。
钱庄、票号、背书、转押,每一步都是线。沈梨坐在王府账房里,只要拿到编号,就能顺着线头往后拽。拽不出大鱼,也能拽出一手腥泥。
他故意又去北棚露了脸。
“听说这里有大局?”
看棚的是个瘦高马贩子,脸上堆笑。
“世子爷来晚了,局还没开。”
“那你们传什么传?害本世子白走。”
瘦高马贩子赔礼:“午后准开。”
沈照夜把手伸进怀里,像想下注,摸了半天,只摸出几块碎银。
周围又有人笑。
“世子爷输光啦?”
“王府账房不给银子了?”
沈照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被戳到痛处,转身就走。
“谁说本世子输光?我回府取!”
笑声追了他半条街。
到了无人处,秦野才低声道:“世子把草包名声坐实了。”
沈照夜擦了擦手上的饼油。
“坐实点好。笑话越大,收钱的人越安心。”
“旧离黑衣人会信?”
“他信不信不打紧。”沈照夜回头看了一眼马市上方飘着的薄烟,“他背后的收钱口会信。只要他们觉得我急着翻本,午后的草车局就会把票收上去。沈梨等的不是人,是钱。”
秦野沉默片刻:“若他们不用票号,半路换成现银?”
“那更好。”沈照夜笑了笑,“北境大雪天,谁背一箱现银走马市,谁就是活靶子。你的人盯草车,我的人盯票号,柳老板的人盯钱庄。三条线,总有一条嫌命长。”
秦野听到“柳老板”三个字,脸色有点古怪。
“世子又欠她钱了?”
“说什么又。”沈照夜理直气壮,“债多不压身。”
“她会加利。”
“让她加,回头从范文鹤头上讨。”
话音刚落,街口一个卖糖饼的小童撞了秦野一下,又飞快跑开。秦野垂眼,看见袖边被塞了一粒冻硬的黑豆。
他指腹一捻,低声道:“跟出去的人递了暗号。那系绳马贩子进了外城通汇分号后巷,没走正门。”
沈照夜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
“看,狗都知道叼骨头回窝。”
话说得轻巧,秦野却知道其中凶险。
范文鹤、监军署、旧离、草料链,几股线缠在一处,哪一头用力,都可能勒到王府脖子。沈照夜今日在马市输了银子,丢了脸面,被人笑的灰头土脸。可他把带编号的银票送进了对方手里。
花出去的是钱。
回来的,会是人名。
两人正要离开马市,前方忽然乱了一阵。
人群让出一道缝,马蹄声踏碎雪泥,清脆的像敲在铁盘上。马市里好马不少,可那匹白马一进来,旁边几匹驽马还是不安的刨起了地。
马背上的年轻男人披着黑狐裘,腰间佩窄刀,雪光映得他脸色苍白干净。
沈照夜停下脚步。
秦野刚想问他把银票记这么细干什么,一抬眼,就看见陆沉骑着白马进了马市。
陆沉也看见了他。
两人隔着满市马嘶与笑声对望。风从草棚后头卷过来,吹起陆沉狐裘一角,也露出他袖口一小点黑蜡痕。
那点黑蜡露得太巧了……
不像疏忽,更像递话。